第三日入夜,洛阳城里第一批喝过街头甘甜凉茶的百姓,尽数发作了怪病。
最先撑不住的是城西杀猪的刘屠户。前一天晌午,他路过街角摊子,喝了一碗陈老实卖的凉茶,当时还咂嘴夸赞清甜解暑。夜里洗过热水澡,刚躺进被窝,胳膊底下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痒。他随手抓了两把,没当回事。可眨眼的工夫,后背、腰腹、大腿、脖颈,密密麻麻全都痒了起来。不是皮肉表面的痒,是皮肉底下、骨头缝边上钻出来的痒,抓不着,挠不到,掐不住,越抓越痒,越熬越疯。
刘屠户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得满地都是,坐立不安,站也难受,躺也煎熬,整整一夜合不上眼。他妻子点灯扒开他衣服细看,皮肤平整,不红不肿,不起疹,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偏偏人被痒意折磨得快要疯掉。熬到天光发亮,刘屠户两条胳膊、前胸后背,全是他自己抓出来的交错血痕。
天刚亮,他就连着跑了三家药铺。所有大夫把脉、看舌、观面色,说辞一模一样——风热入体,血燥生风。清一色开的是清热、凉血、清火的凉性药方。药熬好喝下,嘴里一时发凉,身子短暂舒坦。不到半个时辰,内里潜藏的毒势彻底翻涌上来,痒意比之前还要凶狠数倍。刘屠户气得一把摔碎药碗,碗碴崩了一地。接下来两天,他跑遍洛阳七八家药铺,求医无数,治法全同,越治越重。夜里睡觉双手不停抓挠,床单上全是血点血痂;白日拿刀杀猪,双手发抖,眼神涣散,好几次险些让屠刀伤到自己。
短短几日,全城大批百姓接连发病。城东菜贩、城南苦力、西市摊贩、北街脚夫,人人症状一模一样。所有人四处求医,所有药铺清一色凉药压制。寒凉药性层层堆积肌理,反而把原本潜藏的暗毒死死锁在皮肉之间,越治越顽固。街上随处可见抓挠不止、坐卧不宁的百姓。有人蹲在街边满地打滚,有人气急了拿头撞墙,身上的旧痂抓破,破了又结,血肉模糊。偌大洛阳城,无数大夫,无一人能治此怪症。
这一切,朱小宝全都看在眼里。他每日换一身普通布衣,压低帽檐,装作闲来无事在街上闲逛。路人痛苦呻吟、抓挠嘶吼、愁苦绝望,他看在眼里,面色平静,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他清清楚楚知道全城人为什么发病,知道所有人为何越治越重,知道所有大夫为何全部误诊,也唯独只有他手握唯一解法。可他从头到尾,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普通孩童,静静看着全城百姓白白受罪,白白破财,白白煎熬。
连着几日,街上哀嚎不断,求医之人络绎不绝。
住在药铺隔壁、相隔不过两百多米的刘童生,也没能躲过去。刘童生今年三十有余,寒窗苦读二十余年,一身读书人清瘦文雅的气质,奈何屡试不第,年年落榜,蹉跎至今只是一介童生。他家境极薄,几间破屋,家徒四壁,妻儿跟着他日日吃糠咽菜,日子紧巴巴熬着。前日天气酷热,他出门买书归来,口干舌燥,见街头凉茶甘甜便宜,一时贪凉,咬牙掏钱买了一碗。就这一碗凉茶,彻底毁了他安稳日子。
怪病发作之后,刘童生夜夜无法入眠。他一个读书人,皮肉细嫩,比苦力更怕这种钻心奇痒。满身细碎痒意折磨得他精神恍惚,面色蜡黄,身上布满一条条细细的抓血印。本就清贫的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掏空仅剩的零碎铜钱。跑了三家药铺,抓了三副凉药,银子花光,病症半点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重。家里米缸见底,妻儿日日发愁落泪,好好一个清贫之家,眼看就要被这无名怪病彻底拖垮。
这日午后,刘童生实在熬不住,扶着院墙,一边忍不住浑身抓挠,一边喘着粗气,站在街边歇息。他脸色憔悴,眼底乌青,双手不停在胳膊、脖颈上来回揉搓抓挠,神情痛苦不堪。
朱小宝慢悠悠从药铺走出来,正好撞见他。街上不少闲杂路人、邻里街坊都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指指点点,人人都认得这是隔壁苦命的落第童生。朱小宝故意走上前,仰头看着浑身难受的刘童生,语气平淡,装出一副单纯孩童关心邻里的模样:“刘先生,看你日日抓挠,模样很难受。要不,我帮你治一下?”
这话一出,街边看热闹的人全都愣了愣。刘童生也停下抓挠的手,低头看向眼前七岁的朱小宝。他认得这位隔壁的小宗室,年纪幼小,空有中尉爵位,平日里安安静静,从不惹事。看着眼前乳臭未干的孩童,刘童生脸上露出一抹明显的轻蔑与无奈,苦笑一声:“小官人,你年纪太小了。你才七岁,读书尚且年幼,哪里懂得治病救人?莫要戏耍我这受苦之人。”周围看热闹的邻里也跟着笑了两声,纷纷摇头,只当孩童随口戏言。
朱小宝神色不变,不慌不忙,语气平平淡淡,字字清晰:“我年纪虽小,却不比旁人。我七岁之前,便会自诊自治,自己治好过受风顽疾。我如今身子好好的,半点病根没有。”他抬眼直视刘童生,“我也不收你银子。你难受这么久,各大药铺治不好。你若是信我,我免费给你治一次。你若是不信,便当我没说。”
一听免费治病四个字,刘童生身子猛地一震。他家里早已一文钱拿不出来,求医无门,药石无效,日日煎熬,已经走到绝境。他看着眼前淡定从容、半点不孩童嬉闹模样的朱小宝,心里最后一点轻蔑彻底压了下去,抱着一丝渺茫希望,声音发颤:“小官人……你真能治?”
朱小宝不答,只淡淡抬手:“伸手。”
当着整条街邻里的面,朱小宝装作正经行医模样。他抬手搭脉,左右手细细诊过,又让刘童生伸舌看苔,仔细查看他周身抓痕、面色气色。动作规整,章法齐全,半点不乱,看着竟比街上大半大夫还要沉稳专业。围观百姓渐渐安静下来,没人再敢取笑。
诊治完毕,朱小宝收回手,站直身子,故作深沉,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郑重:“刘先生,你这病,看着只是发痒,实则内里寒毒锁皮,积得极深。”他故意放慢语速,声音不轻不重,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城大夫全部治反了路子,越治越堵,越治越深。你再拖几日,寒毒侵入经脉脏腑,到时候不光是发痒,伤身耗气,损精折寿。你寒窗多年,尚未科举得志,若是病根沉固,这辈子都难以调养回来。”他故意吐出最吓人的结果,“再耽误下去,性命难保。”
这话一出,刘童生浑身瞬间冰凉,身子狠狠打了个哆嗦。他才三十多岁,心中依旧藏着科举仕途的念想,一心盼着来年翻身,养家立足。他最怕的就是身体垮掉,性命不保,妻儿无依。连日病痛折磨、求医无望、家资耗尽,本就心态濒临崩溃,被朱小宝这么郑重一说,瞬间彻底慌了神。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街边地上,抬头望着朱小宝,声音带着哀求颤抖:“小官人!求你救救我!我家中妻儿老小全靠着我!我不能出事!求你务必救我一命!”
街边众人哗然,看着跪地哀求的落第童生,无人再笑。
朱小宝看着他恐慌哀求的模样,看着周围众人敬畏期待的神色,心里算计已然落定。他面上依旧淡然,伸手虚扶一下,语气不急不慢,看似公允,实则句句算计:“刘先生不必如此。我身为宗室,依大明律法,严禁行医牟利、私下卖药赚钱。我本不该插手。”他话锋一转,“但你是邻里街坊,乡里乡亲。我不收你诊金,不算经商牟利。今日我破例,免费给你开方施救。”
说完,他转身回药铺,提笔挥毫。字迹潦草飘逸,龙飞凤舞,自成一体,旁人根本一字不识。一张药方写完,折叠整齐,递给跪在地上的刘童生。刘童生连忙起身,双手颤抖接过药方,盯着上面鬼画符一般的字迹,半个字辨认不出,不敢多问,满心都是求生希望。
他连忙快步赶往隔壁济和堂抓药。可他刚把药方递到柜台,白掌柜看着药方,面无表情,直接开口回绝:“此药方药材,本店不单独售卖药材。”
刘童生瞬间愣住,满脸错愕:“为何?药方是小官人亲手所开!为何不给抓药?”
白掌柜按照朱小宝提前交代好的话术,语气规矩冷淡:“此方药性特殊,配伍刁钻。寻常百姓不懂煎煮火候,自行抓药回家熬煮,一旦出错,轻则无效,重则伤身。本店担不起风险。想要治病,只能本店代为熬制汤药,你直接取服。全程本店把控药性,出了差错,本店负责。你自行抓药,概不提供。”
刘童生彻底傻眼,毫无办法。他身无分文,家里早已空空如也。他急得满头是汗,低声恳求:“掌柜的,我实在囊中羞涩,可否赊账?等我日后宽裕,必定加倍偿还!”
白掌柜点头,语气平淡说出早已定好的规矩:“可以赊账。但本店赊账有本店规矩。九出十三归。今日赊取药资,按月计息,本息按规核算,日后一并还清。”
刘童生读书多年,岂能不懂九出十三归是实打实的高利贷。可他此刻命悬一线,求医无路,别无选择。他看着手里看不懂的药方,想着自己日夜折磨的怪病,想着家中妻儿,只能咬牙点头:“我认!我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