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童生站在柜台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胳膊上、脖颈上全是一条一条抓出来的血印子,刚结痂的又被抓破了,黄水顺着伤口往下淌。他说话的时候手还不停地在袖子里搓,指头攥着袖口,搓了又搓,胳膊底下的痒意一刻不停。
白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把规矩说完了,就没有再开口。刘童生低头看着柜台上那碗温热的汤药,药汤黑褐色的,冒着热气,一股子苦味钻进鼻子里。他把碗端起来,手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停了一下,闭着眼,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汤入腹,不到半刻钟,身上那股钻心的痒就开始一层一层往下退。先是胳膊不痒了,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腿。他站在那里,手指头慢慢地松开了袖口,肩膀也不再往上耸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痂,整个人像是一口气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里那泡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白掌柜没有看他,低着头在账本上写了几笔,把砚台推到一边,合上本子。
刘童生擦了擦脸,转身出了药铺。他走得很慢,步子发虚,像是大病了一场才刚刚下床。可他心里清楚,病是好了,债是欠下了。三两银子,九出十三归。他读书多年,不是不懂账的人,可懂又有什么用?家里米缸空了,妻儿等着他回去,他拿不出银子,就只能认。
三天之后,刘童生身上的疹子全消了,血痂脱落了,新肉长出来了,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跟没得过病一样。可他从早到晚坐在屋里,对着墙上那个破旧的功名录发呆,手指头在膝盖上反复地掐,掐一下,停一下,再掐一下。
三两银子,利滚利,一个月不到就翻上去一大截。他不想欠债,可治病已经花了钱,拿什么还?他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穿上一件干净的旧长衫,拿水把头发抿了抿,走到济和堂门口,站定了,没有进去。
白掌柜在里面看见了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进来。”
刘童生跨过门槛,站在柜台前,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摆。他张了张嘴,说了第一句话:“白掌柜,我想在铺子里找份差事,做什么都行,抵债。”
白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进了后院。片刻之后出来,走到柜台前站定,看着刘童生,说:“每月一两工钱。前头病患来登记、写账、核算本息,你来做。”刘童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从此以后,刘童生日日守在药铺门口。他搬了一张条凳放在门边,上面搁着砚台、笔、一本空白簿子。来人登记,他提笔写。来人问账,他低头算。来人还钱,他记在本子上,手指头拨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拨,拨得很慢。
每月一两银子,刚拿到手,还没捂热,就还了利息。剩下的铜板买了米、买了菜,回家给妻儿做饭。他低头吃粥的时候,碗里的粥很稀,能照见自己的脸。他看着碗里那张消瘦的、胡子拉碴的脸,停了一下,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刘屠户是第二个来的。
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白掌柜!你给我抓药!我这浑身痒得实在撑不住了!”白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规矩说了。一剂汤药一两银子,当场结清,没钱就走赊账,九出十三归。刘屠户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上来回抓,抓完胳膊抓后背,抓完后背抓大腿,站都站不安稳。他想了半天,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赊。”
白掌柜把汤药递过来,刘屠户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往柜台上一顿,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咚咚响,像踩在人心口上。
治好了病,刘屠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猪。一头猪杀完,剔骨割肉,摆到摊子上,从早守到晚。一天的进账刨去成本、刨去摊位费、刨去一家老小的嚼谷,落不下几个大钱。月底还利息的时候,他把铜板一摞一摞码在柜台上,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了,看着柜台后面记账的刘童生,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看,够不够?”刘童生拨了拨算盘珠子,点了点头。刘屠户把那摞铜板往前一推,转身走了。
有了刘童生和刘屠户两个活招牌,城里那些浑身发痒、四处求医无果的穷苦百姓,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一个接一个涌进济和堂。城东的菜贩子,天不亮就去地里收菜,拉到城里来卖,一天挣不了几十个铜板,身上痒起来的时候连担子都挑不稳。
城南的苦力,在码头上扛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肩,扛着扛着就得放下麻袋蹲下来抓痒,东家嫌他偷懒,扣了他的工钱,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西市的摊贩,摆一天摊挣不到几个钱,夜里痒得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摊子前面冷冷清清。北街的脚夫,替人挑行李送东西,走几步就得放下扁担挠一下,客人等得不耐烦,甩手走了,他白跑一趟,一个子儿都没挣着。这些人,全来了。
白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把规矩说一遍。面前的人站着,听着,手在身上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的人犹豫了半天,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又折回来,站在门口不动,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低着头跨进门槛。有的人当场就点了头,咬着牙说赊,端起药碗的手在抖,药汤洒出来烫了手背也不觉得疼。
有的人治好了病再来还钱的时候,把铜板倒在柜台上,手指头拨来拨去数了三四遍还差几十文,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眶红红的。刘童生坐在门口条凳上,低着头拨算盘珠子,不看他。那人站了很久,把铜板拢了拢,揣回怀里,说了一句“下个月补上”,转身走了。
短短半个月,洛阳城里喝过那碗甘甜凉茶的底层百姓,几乎全都在济和堂的账本上留下了名字。有的欠一两,有的欠二两,最多的欠了五六两。每一笔账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九出十三归,按月计息。
朱小宝坐在后院石凳上,蕊儿把账本送过来,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他看得很快,不细看每一笔,只是翻过去,翻完合上,把账本放在手边。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下,放下碗,没有说话。
前堂还在忙。白掌柜在里面抓药,刘童生在门口记账,春枝在灶房烧水熬药,周虎和刘安在街上跑腿送药。药铺的门从早到晚开着,人进人出,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