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刘屠户大清早推开石屋木门,落雪铺满天地,四下一片惨白。他缩着脖子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两把,套上东家配发的厚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饭堂走。
雪片子钻进袖口的瞬间,他身子一哆嗦,不是冻的,是脑子里突然闪出往年这时候的光景。往年他也是踩着雪出门,可脚上穿的是草鞋,磨得薄如纸片,雪水浸透了,脚后跟上裂开的口子像小孩的嘴,走一步疼一步,雪地上一个血印子接一个血印子。
那时候他出门不是去吃饭,是去躲债。供货的、收税的、收摊位费的,轮着班堵在他家门口。他躲在肉案子底下,身子蜷成一团,大气不敢出。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屋里,一家子分着喝一瓢凉水,喝完了谁也不说话。
现在他脚上穿着厚棉靴,里头絮的新棉花,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脚底板暖烘烘的。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棉袄,青灰色的粗布面子,风灌不进来。
他心想——往年这时候我连头都不敢露,现在倒好,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怕人堵了。可这份安稳,不是自己挣来的,是东家给的。
饭堂里热气腾腾,十几条长桌坐满了人,粗瓷大碗里码着金黄的窝窝头,一碟咸菜配一碗清汤。刘屠户坐下来,掰开一个窝窝头,粗玉米面剌嗓子,他端起稀粥灌了一口,顺下去了。他嚼着窝窝头,想起往年这时候吃的东西。
那年月家里米缸面缸全见了底,他老婆把最后一把玉米面掺上野菜,蒸了一锅黑乎乎的团子,硬得能砸死人。他自己只敢啃两个,剩下的全留给两个孩子,自己灌一肚子凉水。那时候他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天天吃上热乎的窝窝头。现在热乎窝头管够,不用自己磨面,不用自己生火,吃完碗一搁有人洗。念想是实现了,可他如今是奴才。
旁边一同杀猪的伙计问他:“老刘,今儿风雪这么大,还去街口摆摊?”
“去。年根底下买肉的人多,东家吩咐了,这几日多宰两头猪。”刘屠户说完,掀开帘子走进风雪里。
他走在街上,步子不急不慢。以前他走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小跑着,低着头,专挑小巷子绕,怕撞见债主。
有一回被堵在巷子里,人家指着他鼻子骂了小半个时辰,他蹲在地上,一声不敢吭。骂完了,人家走了,他腿麻了站不起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一步一步挪回家。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摔了一跤。
现在他不用跑了。他走到街口的肉摊前,把猪肉挂上木架,点亮油灯,往墙上一靠,双腿一伸,闭眼打盹。
从前摆摊他不敢坐,站一整天,腿肿了也不敢歇,怕少做一单生意家里就揭不开锅。现在货是东家的,赚了赔了都是东家的事,他每月照领半两银子,年下还多发了二百文。他靠着墙,心想——从前拼了命也挣不来的安稳,现在不挣了,反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