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夺诰命、罚俸三年。万安王府嫡妃半生积攒的体面,碎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僵直。府里的下人从廊下走过,脚步放得极轻,可窃窃私语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句两句,听不真切,但那些话里的笑意,她听得真真切切。
外头的官绅也在议论,说她苛待庶宗,说她欺瞒朝廷,说她这个嫡妃当得不配位。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头却在袖子底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也不松手。
她从前错在哪儿?错在无旨擅逐,错在私压玉牒,错在越权,错在欺瞒宗人府,错在违制。这些她认。朝廷罚她,她认。可她如今想通透了——只要是生父逐子,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衙门、任何律法能拦得住。她是王妃,不是生父。她没有资格逐子。可她身后那个躺了九年的人,有。
后园寝榻上,朱采鑋躺了九年。九年前他还有一口气,九年后的今天,他只剩一口气。人活着,气不断,眼半睁半闭,眼珠子不动,喉间只有痰响,呼噜呼噜的,像堵了什么东西。不会说话,不会翻身,不会辩驳,不会做主。王府这九年,里里外外都是她一手遮天。从前是,如今被削了诰命,依旧是。这府里唯一的男主人,依旧是她枕边的傀儡。何须哄骗?何须劝说?何须费口舌?
嫡妃冷着脸,亲自取来纸笔,铺开一张白纸,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磨得浓黑发亮。她提笔蘸墨,落笔写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工工整整,写得比上折子还认真。纸上写着——庶子朱某,性行悖逆,不遵父训,久不尽侍奉赡养之责,忤逆不孝。今本王神志虽昏,心意明断,此子不堪为宗支后裔,情愿逐出万安王府、革除宗籍,永不归宗。所有名分产业,一并撤销。
立字为据,亲笔画押。可大明律不认证据,宗藩条例不认证据,只认一样——父告。父亲说你不孝,你就是不孝。父亲说逐你出族,你就得出族。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干墨迹。取来印泥,端着径直走入内寝。
内寝里一股子药味混着潮气,闷得人发慌。榻上朱采鑋盖着薄被,身子瘦得看不出人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半睁半闭的眼睛浑浊发灰,直直盯着帐顶,不知道在看什么,什么也看不见。喉间呼噜呼噜响着,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漏气。他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
嫡妃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面无表情。她伸手一把掀开被褥,被褥底下是一具枯瘦的身子,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手指头蜷着,指节僵硬,指甲又长又黄,好久没剪过了。她弯下腰,伸手死死攥住老头子的手,枯瘦僵硬,五指绵软,像捏着一把干柴。老头子没有挣扎,没有躲闪,手指头软塌塌的,任她摆布。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句解释。直接将他指尖按进鲜红印泥里,狠狠碾了一下,蘸得通红。她攥着他的手,挪到文书落款处,重重按下去。啪的一声轻响,一枚端正、鲜红、无可辩驳的郡王手印,死死落在纸尾。
嫡妃松开手,把老头子的手塞回被褥底下,盖上被子。她低头看着榻上那个依旧毫无反应的丈夫,嘴角慢慢扯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人活着,就是她手里最锋利、最合法的一把刀。从前她是私刑,是有罪。今日这一纸文书,这一枚手印,是万安郡王朱采鑋亲判。是父逐子,是家规,是国法,天经地义。宗人府挑不出错,河南布政司挑不出错,朝廷也挑不出错。
嫡妃拿起那张纸,指尖抚过鲜红手印,指腹上沾了一点红,她捻了捻,捻不掉。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榻上那个活死人,嘴角那丝冷笑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种阴沉的平静。你朱小宝不是靠着玉牒翻盘吗?不是靠着宗室名分抢我产业吗?不是靠着朝廷圣旨压我一头吗?好。那我就用你亲爹的手印,废你的名,逐你的籍,绝你的根。朝廷罚我一次,我便彻底毁了你一生。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淡淡说了一句:“你管不了事,没关系。你的手,能管事就行。”说完跨出门槛,走了。身后的内寝里,只剩下痰响,呼噜呼噜的,一声接一声。
嫡妃攥着逐子供词,次日一早就送入了河南府衙与宗人府河南分司。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凭一纸父告、一枚王印,便能就地废黜朱小宝宗籍,彻底翻盘。可她没想到,府衙推官和宗人府地方官吏翻看卷宗,只看了一眼,额头上汗就下来了,后背衣裳湿了一片,攥着卷宗的手都在抖。
没有人敢处置。此案碰御旨了。去年礼部奉旨核查,天子亲自下旨定性——万安王妃私逐在册庶子,隐匿玉牒,违制欺瞒,罚夺诰命,罚俸三年。
同时圣意钦定,恢复朱小宝玉牒宗室身份,归还其应得宗产名分。这是金口御断,朝廷定谳,录入中枢档案的铁案。大明朝规矩森严到极致——地方藩府私状、藩王手印、内宅讼争,一概不能推翻、不能抵消、不能更改皇帝已经钦定的宗室名分。
地方府衙、河南宗人分司,品级低微,权责有限。敢用一张病夫王爷的后手供词推翻天子圣旨,那不是办案,那是藐视皇权,私改御案,僭越擅权,诛九族的死罪。没有人敢担这个干系。
衙门官吏当场停手,不敢立案,不敢除名,不敢收回产业,不敢批复任何字句。堂上官员当着王府来人的面,直截了当把话挑明了:“旧案出自圣裁,御笔落档,中枢存底。今藩府新状与御前旧案相悖,非地方可专断。一应卷宗,即刻封档递京,恭候陛下圣裁。”
说完,当场将三样东西连夜封缄造册——去年皇帝平反朱小宝、惩治嫡妃的圣旨抄档,今日万安王府递上、摁有郡王手印的忤逆逐子供词,以及河南府衙、宗人分司的疑点勘语,上面写着郡王久病失语、人事昏沉,供词真伪、手印来由地方无从甄别,恳请中枢定夺。六百里加急,直递京师礼部与宗人府总署。
地方彻底悬空了。不废籍,不除名,不夺产,不定罪。也不平反,不驳回,不了结。所有决定权,全部收归北京皇宫。
消息传回万安王府,嫡妃坐在正厅里,脸色彻底冷沉下来。她算尽了大明宗法,算尽了府衙规矩,唯独漏算了最重的一条——天子定过的人,地方没有废黜的资格。现在升级成了御前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