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乾清宫暖阁。天启五年腊月,天寒未消,宫里暖炉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热气从地龙里往上涌,踩在金砖上脚底板都是热的。
朱由校平素不爱理政,最喜待在后宫做木工。张皇后是皇帝最喜爱的女人,曾经差点生下一个儿子,可惜啊,被人动了手脚,生下来就是个死孩子。大明朝国本悬空,朝野暗议,皇后心中非常焦虑。
今天皇帝刚刚跟皇后温存,其实男人做完这点事儿之后啊,都是浑身松弛,脑子空空如也,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做。偏偏这时候魏忠贤过来汇报这件事情,本来是想给皇后添堵,没想到自己看到皇帝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一只手搭在皇后的手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皇后靠在他身侧,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暖阁里安安静静的,
魏忠贤捧着加急密封的奏折,进退两难。这是河南六百里加急递来的宗人府卷宗,事关万安王府旧案,牵扯御笔亲定的宗室名分,干系极大,片刻拖延不得。可他深知陛下此刻的习性——刚温存完,浑身松泛,最不喜被人打断。
以前有不懂事的太监这时候进去递折子,被陛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撵出去罚跪了半日。魏忠贤看着手里那封沉甸甸的折子,手指头在封皮上捻了两下,咬了咬牙,压低脚步,入内跪叩。
“奴婢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河南六百里加急递折,事关去年御批万安王府旧案,新起纠葛,地方不敢擅断,递进御前圣裁。”
暖阁里的温存静谧被这一声打破了。朱由校正半睡半醒,脑子还浑浑噩噩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带着不耐:“什么事?”
魏忠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回陛下,去年您亲下圣旨,勘核万安王府嫡妃苛待庶宗、隐匿玉牒一案,夺其诰命、罚俸三年,复了庶子朱小宝的宗室名分,归还宗产。”
“如今洛阳递上新卷——万安郡王朱采鑋尚在人世,久病卧床,由王府递上亲印供词,言庶子朱小宝忤逆不孝,恳请宗人府革除其宗籍、逐出宗室。新旧两案相悖,地方府衙、宗人府分司不敢抵触前番圣裁,亦不敢违逆藩王亲状,全境悬案待决,只待陛下定夺。”
朱由校眯着眼,脑子一片空白。他听明白了,但又觉得荒唐至极。去年才亲手料理了那桩王府内宅的冤案,惩治了跋扈嫡妃,给那个庶子平反立身。转过年来,半死不活的郡王居然没死,反倒摁下手印,要亲手逐出自己儿子?这算什么事?他懒得细究前因后果,懒得翻看卷宗细节,神思倦怠之间,随口问了一句:“那……这半年,洛阳这小家伙,过得如何?为人品性、行事作为怎么样?”
本是随口一问,打发政事的。
魏忠贤早有准备。厂卫、锦衣卫遍布天下,洛阳地界那点异动,早就被查得底朝天。他即刻从袖中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密报清单,双手举过头顶,朗声回奏:“回陛下,据东厂、锦衣卫连日密探回禀——这名朱小宝,近半年在洛阳行医活人,医术神异,疑难杂症、往往药到病除,当地百姓皆称其当世神医。”
神医二字一出口,一旁静坐的张皇后,眸光骤然动了。她原本只是安静听着,不插嘴,不置喙,这是她做皇后的本分——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可神医二字落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怎么都压不住。
她心里那根弦绷了这么多年,年年盼,月月盼,日日盼,只盼一个嫡皇子。宫中太医无数,轮着班来请脉,开了多少方子,吃了多少药,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嘴上不说,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此刻听见洛阳出了个少年神医,哪里还坐得住?
她侧过身,轻轻推了推慵懒倦怠的天启皇帝,语气恳切郑重:“陛下。国本为重,皇嗣为大。我朝多年无嫡子,朝野忧心忡忡。既然此子医术通神,有起沉疴、活人命的本事,那便是天赐机缘。既是神医,何不召他入京?”
朱由校正厌烦这桩绕来绕去的王府烂账,听皇后这么一说,眼睛骤然亮了。他一辈子爱木工,爱闲逸,不爱朝政,唯独最想要一个嫡子。这是他的心病,也是大明朝的心病。皇权稳固,江山永续,归根结底要有子嗣承继。若这少年真有神医手段,能调理宫中人脉气血,能助皇后诞下嫡皇子,那区区宗室纠葛、王府恩怨,算得了什么?
一念之间,所有纠结,所有宗籍公案,所有地方纠葛,尽数让位给了生皇子、立国本这件天大的事。
朱由校睡意尽散,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语气干脆利落:“准皇后所言。不用地方来回拉扯纠结了。传朕圣旨——即刻快马驰驿洛阳,召庶宗朱小宝即刻入京陛见。所有万安王府纠葛、宗籍存废、不孝讼案,一概到京再议!”
魏忠贤跪在地上,本以为陛下只是随口判一桩宗藩旧案,了结地方纠葛即可。万万没料到,一桩洛阳内宅争产、除名逐子的小小宗人府案子,竟因为一句神医、一句求皇嗣,直接撼动御前格局,硬生生催出了一道入京圣命。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金砖冰凉,额头却是热的。他心里想——这孩子的命,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亲爹躺了九年跟死人一样,嫡妃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酱,地方衙门上下都想踩他一脚。偏偏老天爷不让他死,不光不让他死,还让他得了个神医的名头,不光得了名头,还传到了皇后耳朵里。这一下,谁也拦不住了。
朱由校说完,往后一靠,又躺回去了,伸手拉住皇后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叩了两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皇后也笑了,微微低着头,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期待。
魏忠贤叩头起身,捧着那封折子倒退着出了暖阁。转身的时候,袖子里那叠密报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夹在腋下,快步往殿外走。廊道里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圣旨连夜封缄,六百里快马,星夜奔赴洛阳。
驿道上的雪还没化尽,马蹄踩在冰碴子上,咯吱咯吱响。骑手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刀子似的,脸冻得发紫,手僵得握不住缰绳,换了一匹马又一匹马,驿站换人不换马,昼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