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石屋那边就热闹开了。六百多口人一早起来,蒸糕的蒸糕,摆桌的摆桌,粗粮蒸糕是昨晚就做好的,玉米面掺了点白面,上面搁了几颗红枣,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大家都想着趁年节给东家贺个寿——整十岁的生辰,搁在谁家都是要庆一庆的。
朱小宝站在药铺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直的。他看了一圈——暖棚里的菜长得好好的,市集那边的摊位规规矩矩开着,石屋那边炊烟袅袅,大人喊孩子叫,听着嘈杂,但安稳。折腾了这么久,洛阳这一摊子总算牢牢攥在手心里了。他心底刚生出几分踏实,想着过完年再慢慢收拾万安王府那个老虔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在雪地上,闷闷的,越来越近。他眉头皱了一下,转过身,往门口走。
府衙的差官带着锦衣旗校闯进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几个人面色肃穆,腰间挎着刀,刀鞘上的铜扣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院里的仆役吓了一跳,赶紧闪到两边,有人手里的扫帚掉了都没顾上捡。差官站在院子当中,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明黄绢帛,双手捧着,当众展开,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阳万安王府庶宗朱小宝,精擅岐黄,医术卓绝。中宫皇后久损根基,子嗣难续,今特召你即刻启程赴京,入坤宁宫诊视调理,不得拖延。钦此。”
朱小宝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听明白了每个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他怎么都想不通。大年初一,他整十岁的生辰,蒸糕还在锅里热着,院子里还挂着过年贴的红纸,他连早上的饺子都没来得及吃,就来了这么一道圣旨。即刻启程,不得拖延。六个字,钉死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洛阳这一摊子怎么办?六百多口人谁来看管?暖棚里的菜才刚种下去,市集那边刚理顺,万安王府那个老虔婆还在虎视眈眈,宗籍官司悬而未决,他这一走,根基怎么办?
可他抬眼看见那面明黄绢帛,看见差官身后那几个扶刀而立的锦衣卫,看见他们靴子上的泥雪,看见刀鞘上冰冷的铜扣,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盘算,全压下去了。皇权如山,抗旨便是欺君,轻则削籍流放,重则直接论斩。他在洛阳折腾这么久攒下的这点家底,在天子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臣,接旨。”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绢帛冰凉,压在手心里,沉得他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蕊儿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抹布,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春枝从灶房门口探出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就被吓回去了,缩着脖子站在门框后面。周虎从药材堆里直起腰,手里还抓着一把没切完的黄芪,愣在那儿,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朱小宝没有多话,叫来周虎,把圣旨往桌上一放,告诉他留下看管石屋、药铺和暖棚,安抚好那些新入籍的百姓,不许出乱子。周虎听得直点头,额头上冒了汗,手指头在裤腿上搓来搓去。朱小宝又说了一句:“宗籍那桩官司还没完,我走了,你们守好,不管谁来问,不许乱说话。”周虎应了一声,声音发紧。
他又叫来老吴头,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他,叮嘱每日巡查,防火防潮,药材不许受潮,银子不许短少。老吴头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常用的几味药材包好,塞进包袱里。蕊儿站在门口,想进来帮忙,又不敢迈步。朱小宝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看好家。”蕊儿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他连蒸糕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只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凉窝窝头,攥在手心里,跟着传旨官和锦衣卫上了马。天已经擦黑了,街上还零星响着炮仗声,噼里啪啦的,远处有人在放烟火,火光映在天边,一亮一亮的。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幌子,风把幌子吹得翻卷起来,上面写着“济和堂”三个字,一翻一翻的,像在跟他挥手。
出了城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冰凉。朱小宝把领口往上拽了拽,缩了缩脖子,伏在马背上,跟在队伍中间,一路往北。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驿道上的雪半化半冻,马蹄踩上去打滑,骑手们轮流换马,驿站换人不换马。朱小宝骑术不精,跑了一天大腿根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咬着牙没吭声。夜里住店,他用热水烫了一下伤口,第二天照样翻身上马。传旨官问他能不能撑住,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能。”
走了二十天,风里来雪里去,过黄河的时候冰还没化透,船在河面上颠簸,他扶着船舷站了半天,胃里翻江倒海,忍住了没吐。下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船板站了一会儿,又直起身,跟着队伍继续走。
进了京师城门的那一刻,他勒住马,抬头看着眼前的街巷。街上比洛阳宽得多,人也多,车马喧嚣,处处是幌子,处处是叫卖声,酒楼的香气混着马粪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远处,巍峨的宫墙矗立在天际线上,朱红色的,在冬日的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想——洛阳那些算计、那些安稳,从此以后,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