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暖炉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热气从铜炉的镂空花纹里往外涌,一缕一缕的。檀香混着沉水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把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肃穆里。朱小宝跪在金砖上,膝盖底下冰凉,脸上被热气烤得微微发烫,一冷一热,激得他后脊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启帝靠在龙椅上,身子歪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嗒,嗒,嗒。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个身形尚且稚嫩、走路还有些蹒跚的孩子,心里没把他当臣子看。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跪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个小手艺人,不像朝廷命官,更不像宗室子弟。皇帝开口了,语气带着期待,又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民间寻来的奇童说话,不像是跟臣下交代差事。
“朕听闻,你在洛阳素有神医之名,专治疑难沉疴,药到病除?”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皇后身子多年亏虚,太医院久治不效。今日召你入京,便是让你仔细诊视,尽心调理。若能奏效,朕必有重赏。你的宗室名分,万安王府旧案,朕会酌情处理。”
朱小宝垂首躬身,额头离金砖一寸远,悬着。他听着皇帝说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摆平,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可在他耳朵里,这两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头顶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宗室名分,万安王府旧案,他在洛阳折腾了这么久,攒了六百多口人,置了田地药铺,可这些东西全是浮的,风一吹就散了。真正能让他站住的,只有皇帝这一句话。
他低着头,看似恭顺,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天启皇帝,终生无子。这是正史,铁板钉钉的。天启驾崩,绝嗣,帝位悬空,最终传位弟弟信王朱由检,也就是崇祯。后世无数史家争论了百年,有的说天启早年纵欲伤身,肾精枯竭;有的说魏忠贤、客氏常年暗中慢毒,暗损帝脉;更有人笃定,天启三年皇后胎死一事后,帝后二人的身体早已被深宫阴毒彻底毁透,再无孕育可能。说法繁杂,可结局只有一个——天启绝后。
朱小宝前世精研古中医,专门考据过明代太医院所有的御案、宫廷药方。他太清楚了,太医院的方子四平八稳,只会温补,不敢猛治,不敢破淤,不敢排毒。看似调养,实则养毒、留淤、姑息病根。皇后不是普通体虚,是胎损留淤、宫寒积毒、气血逆乱,外加常年深宫忧愤、气郁伤脏。太医院治了三年,越治越虚,病根深埋入骨。
可此刻站在金銮殿上,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接的哪里是治病的差事?分明是接了一个改朝换代的天大难题。治好皇后,就是破掉大明正史;治不好皇后,就是欺君罔上,贻误圣躬,必死无疑。治得好,他就是篡改帝脉、动摇江山国运的人;治不好,皇帝一句“无用”,他千里入京,顷刻掉脑袋。
更何况,他如今一身荣辱、宗籍名分、洛阳产业、六百多条依附的人命,全捏在皇帝一念之间。皇上能一句话把他从庶子废为白身,也能一句话让他重回宗室、安享荣华。进退,皆是刀山火海。
无数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电光石火。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惊涛骇浪,不敢流露半分异色,只恭恭敬敬叩首回话,声音沉稳有度:“臣遵旨。愿为皇后娘娘诊脉调治,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天启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引他入坤宁宫侧殿。
明代宫廷礼制森严,男女大防、宫闱规矩半点不能逾矩。寻常民妇诊病尚且避嫌,何况一国中宫皇后。按照太医院的定制规矩,医者不得近身触后妃腕肤,需隔帷设案,薄纱覆手,全程太监、嬷嬷旁站盯守,记录全过程,一举一动皆入档留案,以备核查。
宫人即刻落下素色锦帷,将皇后坐榻与外间隔开,只留帷下一截袖口。两名管事太监、四名贴身嬷嬷分立两侧,目不转睛盯着朱小宝的一举一动。太医院数名院官也匆匆赶来,立于一旁观摩、监证、待会后诊拟方。朱小宝扫了一眼,心里数了数——两双太监的眼睛,四双嬷嬷的眼睛,还有太医院那几双老眼,全盯着他。他的一根手指头,都逃不过这些人的视线。
他依礼上前,取了宫中备好的素纱覆于指尖,隔着锦帷,凝神静气,缓缓搭上皇后腕脉。指尖刚落脉门,他心中便是一沉。脉象虚浮,沉寒入骨,淤结深藏,气血两衰。
完全印证了他心里所想——三年胎损余毒未清,肝郁气滞,宫寒淤堵,根本不是寻常滋补汤药能救的。太医院保守医治三年,看似养身,实则虚不受补、淤不不通、毒不外出,把皇后的身子彻底拖成了顽疾。
他静心诊脉,左右换手,细探双脉,依照宫廷规矩,低声问询起居、睡眠、月事、胸腹寒热。每一句问话,都有礼有度,字字合规。每一次落指,都谨守皇家礼制,不敢有半分僭越。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洛阳来的神童,说出皇后久治不愈的病根。
锦帷内的张嫣,心绪复杂至极。她冷冷听着外头那个少年沉稳的问话,听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的询问,眼底藏着无尽寒凉。魏忠贤借一道圣旨,把她堂堂中宫羞辱成“不下蛋的母鸡”,朝野暗笑,内侍私议。
她恨魏阉,恨客氏,恨这深宫阴毒,恨自己三年前痛失孩儿,一身病根缠身。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赌注,全系在眼前这个看似稚嫩、走路尚且蹒跚的少年身上。她坐在帷后,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白,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底那层薄薄的期盼,像烧过的炭,面上灰了,底下还红着。
可无人知晓,此刻诊脉的朱小宝心里,早已通透彻骨。他治的从来不是一场妇科病,他治的是大明注定断绝的皇统,是改写整段明史的滔天命运。成,则龙胎得续,国运更改;败,则他身死名灭,满盘皆空。
他收回搭在纱上的手指,抬眼面向殿上天子与帐内皇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整间殿宇。
“娘娘一身沉疴淤寒,寻常隔帷诊脉、只服温补汤药,只能护住表面气血,挖不出内里病根。臣有十足把握调理至能受孕诞下皇子,只是有两个条件,需陛下与娘娘应允。其一,后续需反复细致触诊经络穴位,施熏蒸针灸,免不了肌肤接触。其二,全程须辟出静室,闲杂宫人、内侍不得随意出入窥探。若是不肯依这两条,病根散不开,臣纵有医术,也无能为力。若肯应允,臣敢立军令状,保娘娘调理后能怀龙裔。”
这话落进一旁侍立的魏忠贤耳中,他垂着眼皮,心底暗自嗤笑。他心想,这洛阳来的孩童,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草包。
大明宫闱规矩森严,中宫皇后何等尊贵,除天子之外,外臣、宗室男子岂能近身触碰肌肤?此事若是传出去,朝野文武、宗室勋贵必定哗然,流言蜚语能掀翻整个后宫,后患无穷。在魏忠贤眼里,朱小宝这是故意抛出一道绝无可能应允的难题。
皇后与皇帝碍于礼教脸面必然拒绝,到时候他便可顺理成章推脱——不是医术不济,是条件不允,两头不得罪,白白糊弄君臣一场。魏忠贤暗暗打定主意,待会若是陛下犹豫,他便立刻出言劝阻,断了这荒唐念头。
天启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紧拧起来。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不叩了,攥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一边是朝堂礼制,皇家体面,宗室男子近身触碰皇后,一旦外泄,天下人都会非议君后,有损帝王威严。一边是他放在心尖疼爱的张皇后,成婚多年盼嫡子盼得心力交瘁,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十足把握”的承诺。
朱由校这一生,心底真正全然信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自小哺育他的奶妈客氏,事事替他打理的魏忠贤,最喜欢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个皇后,还有常年待在北京血脉至亲的弟弟信王。
旁人他皆存防备,唯独这四人,他从不设防。此刻他看着锦帷后头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皇后这些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想起她端着药碗皱着眉头往下咽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听说太医来了眼底先亮一下、听完脉案又暗下去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断去她唯一的指望,可礼教规矩压在头顶,又实在不敢轻易松口。
锦帷之内,张皇后却没有半分迟疑。天启三年痛失孩儿后,她日日被无子的心病折磨,又日日提防客魏二人暗下毒手。太医院三年调理,全无起色。如今眼前便是能诞下嫡子、稳固国本的唯一机缘,千载难逢,她绝不肯放过。
她抬手轻轻掀开一截帷幔,一双眼眸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天启帝,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希望、渴求、期盼,那股迫切几乎要溢出来。她太清楚了,只要能养好身子生下嫡皇子,不止能了却自己的心愿,更能制衡魏忠贤与客氏,不再任二人肆意拿捏。她攥着帷幔的手指尖发白,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想说句什么,没说出来,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点头。
皇后这般热切渴求的目光,直直撞进朱由校眼里。方才心中那点纠结顾虑,瞬间被揉碎了大半。他望着皇后满是期盼的模样,一时没了说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手指头在扶手上攥了攥,松开了,又攥了攥。他看看皇后,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朱小宝,那孩子还跪着,两条腿分着,矮矮小小的,缩在金砖地面上,像一只蹲着的鸭子。他又看看魏忠贤,魏忠贤垂着眼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嘴角微微往下拉了拉。
朱由校卡在那里,进退两难。他抬起手,挠了挠眉毛,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