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五。镇北城。
赵福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朝廷的正式公文,黄纸封套,火漆上盖着奉天将军府的印。另一样是善耆的私信,蜡封处压着肃亲王府的纹章,信纸薄薄一张,叠得齐整,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老子先拆了公文。
公文是奉天将军增祺署名的。措辞客气但意思硬,大意是说:朝廷与沙俄正在圣彼得堡进行交收东三省的谈判,驻俄公使杨儒全权主持此事,此际大局为重,关外团练须以安境为先,不可轻启边衅,致生外交纠纷,坏国家大局。末尾又补了一句:如与俄军遭遇,务须克制,报明奉天将军府处置。
老子看完之后把公文搁在桌上,拿起善耆的信。信写得比公文更直白:
杨儒在彼得堡跟俄国人谈了十三轮了,俄国人逼着签丧权条约,杨儒硬顶着没签。朝廷现在的底牌就两个字:拖。拖到辛丑条约落定,拖到列强施压俄国撤兵。你那边别给朝廷添乱。但杨儒的谈判要真崩了,俄国人也不会专门去动你一个边陲小城。自己把分寸拿捏好。
老子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杨儒在圣彼得堡跟俄国人谈交收东三省的事,他在心里翻了一遍这个信息。光绪二十七年正月,驻俄公使杨儒正在跟俄国人进行艰苦谈判。俄国人想把东三省的驻军权、路权、矿权一把攥住,逼着清廷签丧权条约,杨儒硬顶着没签。朝廷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地方上有人跟俄军擦枪走火——哪怕只是一个边陲小城的团练,万一真跟俄军打起来了,杨儒在彼得堡的谈判就彻底被动了。增祺写这封公文,大概也是接到了朝廷的密旨,让他管住地方上的武装势力,别给朝廷添乱。
但善耆的信看得更透。他把字说得明白。拖到辛丑条约落定,拖到列强施压俄国撤兵。拖,这个词里有一层意思:朝廷现在没有力量驱逐俄军,但也没有认输,杨儒在彼得堡每一轮谈判都是在拖延,不让俄国人正式拿到条约文本,不给它法理依据。拖到《辛丑条约》签订之后,列强撤军,到时候俄国再赖着不走,就变成了国际孤例,列强会施压,舆论会施压,到时候再谈撤兵才有筹码。
老子睁开眼睛。那根不冲突的底线并不是让他当缩头乌龟,而是朝廷在明面上必须摆出的姿态。但善耆最后那句自己把分寸拿捏好,才是真正能用的东西。只要不在明面上跟俄军翻脸,暗地里做什么,朝廷管不着,俄军也未必在意。
老子把两样东西收进抽屉里,对站在门口的赵福说:回信给王爷,就说老子明白了。
赵福应了一声退下了。老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朝廷的意思和善耆的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屋去找莉娜。
后屋的灯亮着,莉娜正趴在一张新画的地图前面,旁边摊着几本揉皱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俄文。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
你找我有事?她问。
老子在她对面坐下,把朝廷的公文和善耆的信简单说了。莉娜听完之后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桌边慢慢敲了两下,像是在把这两样东西放进她已有的信息网络里重新排列。
俄军那边最近的动向,你手里的信息有多少?老子问。
莉娜站起来,从床头的箱子底下抽出一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她近半个月来陆续从俄裔流民和途经镇北城的俄商口中收集的碎片信息,拼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幅比较完整的画面。
光绪二十六年六月,沙俄出动了十几万军队,分六路进入东北。莉娜的手指在纸上划过,黑龙江、吉林、奉天,全境被占。哈尔滨是中东铁路护路军司令部所在地,驻军约一万五千人。俄军护路军在1900年扩编了,原来只有几千人,庚子年之后拉到一万多。新兵多,装备多,但是管理跟不上。
老子看着那叠纸上的信息:物资呢?
多。多得离谱。莉娜拿起一张纸,上面用炭条画了几个圆圈和箭头,听一个从哈尔滨逃出来的俄商说,铁路沿线每个大站都堆着物资,枪炮弹药、军毯、工具、铁器,仓库里塞满了没人管。有些东西甚至没拆箱就堆在露天的站台上。俄军不担心被人偷,因为他们觉得没人敢动。
老子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堆在露天站台上的物资,没人看管,或者看管得稀松。俄国人不担心被人偷,是觉得清廷不敢动,地方武装没有那个胆量。但他们不知道老子在镇北城,不知道老子手里有个会说俄语、长得像俄国人的汉俄混血姑娘,不知道老子正在琢磨怎么把他们仓库里的东西变成镇北城的军火。
让你去哈尔滨走一趟,老子说,以俄商之女的身份。摸一摸俄军中下层军官的口风,看看什么东西能买、走什么路能运、价钱怎么谈。
莉娜没有犹豫。她把那叠纸收起来,抬头看着老子:我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带一队人人,装成商队随从。不提团练,不提镇北城,只说是帮北边的商队探路的俄商女儿。遇到盘查就说你爹以前在海参崴做过买卖,你是在这边长大的。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这两天把东西准备好。
莉娜点了点头。她把那叠纸重新塞回箱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看了老子一眼,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最后只说了句:我会把路趟开的。
老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莉娜,你父亲是俄国商人,你身上有一半俄国血统。你走进俄军营房,他们不会警惕你。这是别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她站在灯影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杜立三归顺的事是两天后彻底落定的。
徐老四又来了。这次他没骑马,坐着一辆带篷的骡车来的,车上放着一只木箱子。进了团练公所之后,徐老四把箱子打开,里面摆放着十几把手枪,将近500辆纹银,作为杜立三投诚的敲门砖。
杜爷让我把这个带回来献给如大人,徐老四站在桌前,双手搁在桌沿上,声音比之前几次都平稳,他说,正八品的官服他穿上了。条件他都记住了,不劫官道商队,不扰民,有事通气。从今往后,黑风口归团练的编制管。
老子没接话,看了那箱子一眼,又看向徐老四:他穿上了?
穿上了。徐老四嘴角带了一点笑意,穿上之后在黑风口正堂里坐了一整夜,底下弟兄们都看见了。第二天一早就停了官道上所有的关卡,把之前扣的几批货还回去了。
老子把箱子盖上,推到桌子边上:回去跟杜爷说,正八品的官服穿上了,往后有官面上的事,团练这边替他扛。但黑风口那边他自己管好,出了事自己收拾。
徐老四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杜爷让我转告您——他在辽西当了七年土匪,没人给过他一条正经路走。这条您给了,他记着。
徐老四走了之后,老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黑风口归顺之后,镇北城的东面屏障算是真正立住了。杜立三那八百到一千人的武装,虽然战力参差不齐,但放在辽西那片地界上,能挡住大部分冲着镇北城来的麻烦。有了这层屏障,老子就能腾出手来经营北面的商路和哈尔滨的军火线,不用再担心东面有人捅刀子。
当天晚上,老子把李阁臣、巴特尔、张景惠叫到了团练公所。地图摊在桌上,莉娜画的周边城镇分布图已经细化到了具体方位。
杜立三归顺了。黑风口现在是咱们的东翼。老子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镇北城周边这些地方真正管起来。
地图上,镇北城周边散落着几个小集镇和聚落。白土沟已经在掌控之中了,柳林堡那边也有合作基础,但剩下的几处还需要真正派驻兵力。
三道河子,老子在地图偏东北的方向点了点,离镇北城七十里,有百十来户人家,还有一条通往哈尔滨方向的商路经过。以前有个民团守着,去年散了。张景惠,你抽三十个人,驻过去。不扰民,但要把路卡住,过往商队登记、收过路费。初期不收多,把规矩立起来。
张景惠站在桌边,站得比以前直了。他穿着那身正九品的官服,虽然扣子还是系得不太自然,但腰板挺着,眼睛亮着。他听了老子的话之后点了点头:三十个人够用,我明儿就带人过去。
老子又转向巴特尔:太平川那边,你去一趟。不用驻兵,但要跟那边的蒙汉聚落把关系打通。让商队能平稳通过,往草原方向的路不能断。带些盐和羊毛毡去,当见面礼。
巴特尔应了一声,用带着蒙语腔调的汉话回了一句:太平川的人我认识几个,以前跑马的时候路过,能谈。
老子最后看向李阁臣:镇北城本部你不能动。但三道河子那边驻了人之后,白土沟和刘万山那边也要有人常驻,不用多,十个人够了,主要是稳住那几个乡绅的粮税和商路。
李阁臣穿着一身正八品官服,坐在桌边腰板挺直,听完之后点了头:我让马德彪去。他办事稳。
马德彪就是之前从奉天团练投过来的那个黑脸汉子,来了镇北城之后一直跟着李阁臣练新兵,做事妥帖,不张扬。
该派的地方派了,该驻的人驻了,福伯在旁边拿着册子一条一条地记。记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抬头问了一句:少爷,驻兵的粮饷怎么算?
粮从镇北城的库里走,饷从商路税收里出。三道河子和白土沟的过路费收上来之后,三成归当地驻兵,七成归团练公账。
福伯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他手中的册子从最初的一本,到现在的第五本——第五本封面上写着驻防与税目,翻开第一页,蝇头小字工整地列着各驻点的名称、兵力、粮秣配额,以及对应的税源项目。字的笔画比早先稳了一些,不再抖了。
几天之后,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张景惠先报的。他在三道河子扎了营,把那三十个人分成了三班,轮流在路口设卡。三天之内过了七支商队,收了钱粮折算起来约合二十两银子。他不收多,每车二十文,也不为难人,商队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前面路好不好走。那个问路的货郎后来多留了一天,在镇北城住了下来。
巴特尔从太平川带回来两车羊皮和药材,说那边的牧民听说镇北城有盐和铁锅,愿意用牲口和毛皮来换。他临走的时候跟太平川的头人定了规矩——每个月商队过两趟,东西当场换,当面结清,不欠账。
白土沟的刘万山派人来问,说秋粮快下种了,问团练能不能保秋收。老子让人回话:保。白土沟的地界上,秋收的时候团练派人过去守着,不让土匪来抢。
而莉娜那边,已经到了哈尔滨。
她是二月初九出发的。带了两个团练里挑出来的机灵兵卒,装成商队随从,赶了一辆大车,车上装着几匹土布和几坛子盐作掩饰。出了镇北城往北走了两天半,路过了三道河子,继续往北,沿着干涸的河床和荒原上隐约的车辙,朝哈尔滨的方向去了。走之前老子递给她一袋碎银和一封盖了肃亲王府关外联络处印章的空白空白信纸——万一路上被俄军盘查,可以说带着王府的文书在跑商路。那些东西在真正的交涉中用不上,但应付临时关卡足够了。
莉娜走后的第四天,也就是二月十四,消息传回来了。
她派了一个随从快马回镇北城报信,那人带着一封信,信上写得很简要:到了哈尔滨之后,以俄商之女的身份接触上了护路军的一个中尉,那人叫科洛夫斯基,管着哈尔滨北站的一部分仓库物资。他愿意私下出手一批旧枪和弹药,条件是用现银交易,不走官账。
信末附了一句话:东西我看过了,能用。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一半。第一批能拿一百五十杆枪,弹药若干。他问我们的商队能出多少银子。
老子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回。他走到团练公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把能拿出来的现银过了一遍——够,但紧巴巴的,跟哈尔滨那边做了这一笔,镇北城的公账就要见底了。必须拿下,第一批必须拿稳。俄军那边的物资不缺这一百五十杆枪,卖给他们就是清理仓库,甚至可能只是临时起意卖着试试。买下这一批,就等于告诉那个中尉——这条线能走通。
二月十六那天晚上,老子在城墙上站了很久。显珺提着一盏风灯从城下走上来,没说话,站在老子旁边。两个人在垛口边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斗篷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杜立三归顺了。老子开口,三道河子驻了兵,太平川通了一条商路。哈尔滨那边刚刚买了第一批枪,已经运回来了。盐场三天出一批货,毛毡和肥皂都有人要了。
显珺把风灯往上提了提,让光多照一些:你在数自己手上有多少东西。
算是吧。数一数就知道还差什么。
还差什么?
老子看了她一眼:差时间。镇北城还需要时间。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远处的大地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辽阔的轮廓。哈尔滨在更北边的方向,中东铁路那边正在闹腾,莉娜在那里面周旋,第一批枪正在路上往南走。杜立三接正八品官服的事应该已经传到周边了,黑风口停了大半年的官道重新通车。三道河子的关卡能收过路费了,商队经过的时候先停在关卡前面等着登记。
城里的灯火又密了一些,有人在街巷间走动,一个端着碗的孩子跑过街角,碗沿磕在门框上叮地响了一声,他的姐姐追出来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回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风里脆脆地响了一下又没了。
老子从垛口上收回手,转身往台阶走。显珺提着风灯跟在后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一长一短地变化着。下到城底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那个叫莉娜的姑娘,能信吗?
老子脚步没停:她值一个从九品的官身,老子不会看走眼。
显珺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团练公所门口,新挂的那盏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光落在门槛外面,泥地上有一小片暖黄。远处盐场的余烬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老子推开公所的门,门轴转动的声响低沉而稳当,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几步远的距离,被风卷走了。他站在门槛里面停了一下,回头往城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旷野上什么都没有,但老子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夜,落在了更北方的某一个点。那列在历史中尚未出现的装甲列车还没有影子,海参崴方向的军火也还远在数千里之外,但脚下这条路已经踩实了。哈尔滨那边的线头在莉娜手里攥着,杜立三的黑风口成了东面的墙,三道河子有了关卡,太平川通了商路,城里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跨过门槛,带上门,把夜色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