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廿五。镇北城至黑风口。
老子带了一个排的人,沿着官道往黑风口去。青骢走在最前面,马蹄踩在干硬的官道上嗒嗒地响,两侧的荒地在早春的阳光底下泛着灰褐色,有些地皮已经返青了,星星点点的绿毛从土缝里钻出来。走了两个多时辰,远远地看见黑风口了,两座矮山夹着一条窄路,山腰上修了了望哨和土墙,哨位上有人影晃动,看见老子这队人马近了,有人吹了一声短哨,然后那人影就从垛口上缩回去了。
杜立三站在黑风口的寨门口等着。他没穿那身正八品官服,只穿了件半旧的灰布夹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前臂,一双大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见老子下马,拱了拱手,动作生硬,像是还不习惯跟人这样打招呼,但比第一次见面时少了些防备。他身后的寨门两侧站着几个手下,看见老子之后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跟着老子移动。
老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回了一礼:“杜爷。”
“进来坐。”杜立三侧身让路。
黑风口里面比老子想象中规整。山坳里搭了排木屋,屋顶铺着厚草帘子,压得密实,地面上扫得干净,几条土路踩得硬实,通往不同的方向。路边有拴马桩和饮水槽,有兵卒在晒被子,看见老子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看着,有人嘴张了一下想打招呼,又咽回去了。寨子深处有几个女人在晾衣裳,远远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这地方虽然还是匪寨的老底子,但已经有了一些过日子才有的东西——晾衣绳上搭着的几件补过的旧衣裳,屋檐底下吊着的干菜和蒜辫,墙角蹲着的半大孩子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生人进来就跑了。
老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跟着杜立三进了正堂。
正堂是一间较大的木屋,墙面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幅手绘的地图,桌面上放着茶碗和烟杆。两人面对面坐下,堂里没有其他人。午后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的茶碗边沿,把碗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照得分明。
杜立三先开口:“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他把烟杆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升起来,又散开。“当初你说正八品的位子不是白给的,今天你来收账了。”
老子靠到椅背上:“不是收账。是搭架子。杜爷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一千出头。能打能拼的七八百,剩下的做些杂务。”
“每人都有枪?”
“枪不够。”杜立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三成左右有枪,剩下拿刀矛弓箭。好枪更少,不到一百条。以前辽西这边穷,抢不着什么好东西,能弄到几杆老铳就算不错了。”
老子点了点头。一千出头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三百条枪,其中能称得上“好枪”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全是冷兵器。这样的火力打打散兵游勇还行,碰上正规军就是送死。但杜立三的人胜在熟地熟路,辽西这片地界上的小路岔道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去,这是镇北城没有的本钱。
“杜爷,”老子把手搁在桌面上,“黑风口这块地盘,你还是当家的。但人手要重新整编,不能再是以前匪帮那一套。”
杜立三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沿上:“你细说。”
老子把心里的整编方案摊开了说:
“镇北团练分五个营。第一个是镇北亲兵营,李阁臣管,驻镇北城,负责团练中枢护卫、正面主战、全军战力核心。精锐中的精锐,跟了你老子从山东跑出来的老兵,加上后来挑出来的好苗子,编在一起,人数控制在三百以内。
第二个是蒙古骑兵营,巴特尔管。机动巡逻、草原商路护卫、敌后穿插。蒙古汉子天生的骑兵,配上好马好枪,在全军里当机动力最强的刀子。
第三个是满族八旗营。王爷从京城派了一个人过来带这个营,叫阿尔哈图,镶黄旗人,以前在宗人府当过差,懂规矩、会办事,在旗人里面是能服众的。王爷让他来关外专门收拢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八旗兵丁——破落的、流窜的、没人管的,全收进八旗营。这营不负责上阵冲锋,专职城防守备、后方维稳、宗室礼仪和关外旗民的人心安抚。阿尔哈图归老子指挥,但老子心里清楚——旗营的人更听格格的。格格的面子在那儿摆着,比什么命令都管用。
第四个是游击营,张景惠管。侦查、清剿散匪、情报搜集、敌后袭扰。人数不多,但必须是最灵活的一支,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摸。
第五个——黑风营,你管。驻黑风口,负责辽西方向的防务、官道东段的治安和巡逻。上面有战事需要黑风营配合,听团练号令调动。日常事务你自己说了算,老子不插手。”
杜立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升起来,散开,漫过了窗纸透进来的那道斜光。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烟杆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把老子的话一层一层剥开来看里面的东西。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拂掉了。
“那饷银谁发?”他问。
“团练公账发。”老子说,“每月初五核人数,十五发饷。黑风营的钱粮不经过镇北城,专人押送,专账走。你信得过老子,老子就按规矩办事。”
“你从哈尔滨弄了军火,黑风营能分多少?”
“第一批到的旧枪,分你三十杆。之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俄式、美式、欧式混着来,分给你的不会比你以前手里的差。”
“武器统一管理是什么意思?”杜立三问。
“各营的枪由团练统一登记、统一配发、统一保养。好枪先紧着亲兵营用,俄式、美式、欧式划给其他营。铁匠铺负责统一修理和保养。以后缴获的东西,也统一入库统一分,不私下截留。”
杜立三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声音闷闷地响了两下:“好。一个月之内,我把人员花名册和枪械清册送到镇北城。”
老子站起来伸出手,杜立三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杜立三的虎口是糙的,满手都是老茧,握过来的时候力气不大但稳当。老子松了手,站在正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黑风口的地形,两座矮山夹着那道窄路。
“黑风营还是你的。但往后的仗,不是一个人打了。”
杜立三没说话,站在桌边把烟杆叼回嘴里,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在正堂的空气里慢慢散了。
当天下午老子在黑风口转了半圈,看了几个哨位和仓房,跟几个黑风营的底层兵卒说了几句话,问他们吃得怎么样、饷银发没发、想不想换个活法。有人低着头不做声,有人搓着手说“杜爷说了算”,老子拍拍那人的肩膀就走了。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杜立三还站在正堂门口,烟杆叼在嘴里,隔着半片空地看着老子。
回镇北城的路上,青骢走得比来时慢了些,蹄子在暮色里踩出稳稳的节奏。老子骑在马背上,脑子里把五个营的架子又过了一遍——亲兵营驻镇北城,蒙古营游走在草原商路沿线,八旗营以阿尔哈图为首、以宗室名分收拢散兵并守卫后方城池,游击营负责广域侦查与清剿,黑风营驻守辽西防线。五根手指伸开之后各有长短,但合拢了就是一个拳头。等他回去之后让福伯重新做一本花名册,把五个营的编制、人数、驻地、饷银标准全部列清楚,以后按月核对。
回到镇北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门口那盏风灯亮着,显珺站在灯下等人,手里没提风灯,就那么站着,灯影落在她肩头。老子翻身下马的时候她没说话,看了一眼老子靴子上的泥,转身先进了城。老子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卒,跟在她后面走进去。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开口:“阿尔哈图明天到。从京城来的,带了王爷的信。”
老子脚步没停:“他知道自己归谁管吗?”
“知道。”显珺说,“他是我父亲的人,但到了镇北城,他听你的。他的旗营,只能守城,打仗的事不归他管。”
老子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
团练公所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张新画的地图,五个营的驻防位置被莉娜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子有的大有的小,五个圆圈在黑风口和镇北城之间连成一道弧线,像一只还没完全合拢的虎口。老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放好,转身回了屋。窗户没关严,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还没干透的地图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