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赤峰。
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正式入职已经七天了。两个俄军退役上校每天的日程很固定——天亮起床上城楼,站在城墙根底下看早操,吃完早饭来团练公所看各营的训练报告,下午去操场指导射击训练和班组战术,晚上回屋整理笔记。老子跟他们的交流方式也在慢慢磨合。老子的俄语还在磕磕绊绊地学,能对付日常命令和简单对话,但涉及战术条令和后勤标准的复杂问题,还是需要莉娜从中间翻译。
十一月初三那天晚饭过后,老子把两个人叫到了团练公所的书房里。书房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只火炉,墙角立着几口装文件的木箱。老子把一张新画的编制表摊在桌面上,等他们看完了才开口。
“老子想把镇北军的编制重新定一下。”老子说,“对外,咱们仍然叫镇北军,编制对外称镇,说出去好听,朝廷也认。对内,咱们按师旅团营连排来排,跟现在世界上通行的做法接轨。老子当师长,你们两个一人当参谋长,一人当后勤总办。”
切尔尼亚耶夫听完莉娜的翻译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编制表。编制表上写着:师长一名,参谋长两名;下辖五个旅,旅下辖团,团下辖营,营下辖连,连下辖排。伊万诺夫在旁边开口问了一句:“那对外怎么跟人家说你们有几个旅?说出去,人家要问你们的编制是什么,你怎么回答?”
“对外就说咱们是镇。”老子说,“镇下辖标、营、队、排。跟师旅团营连排对应着改个名字就行。师对外叫镇,旅对外叫标,团对外叫营,营对外叫队,连对外叫排,排对外叫棚。跟北洋新军的叫法差不多,外人听不出区别。”
切尔尼亚耶夫听完之后把编制表放下,看向老子:“你这个表上还缺了具体的人名。”他指了指标题下面的空白区域,“师长是你。参谋长是我和伊万诺夫。那五个旅长给谁?”
老子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李阁臣,步兵第一旅旅长,驻赤峰。他带亲兵营出身,跟老子最久,正面主战、死守阵地的事他干。赤峰是总办驻地,他必须在这儿。”
第二个名字:“杜立三,步兵第二旅旅长,驻黑风口。他那个地方是辽西通道的锁眼,东面不管出什么事,都是他先挡住。归顺之前他是辽西最大的匪,现在他穿上官服了,那个位置给他刚好。”
第三个名字:“张景惠,游击旅旅长,驻林西。赤峰往北约二百里,在草原边缘,往北能看住草原方向的风吹草动,往南能跟赤峰呼应,让他带着游击营专管侦查和骚扰,敌后破袭的事归他,仗打得好不好全看他的消息灵不灵。”
第四个名字:“阿尔哈图,八旗守备旅旅长,驻镇北镇。他带的是八旗营的老底子,守城、维稳、宗室人脉都归他管。镇北城不丢,咱们的后路就不丢。”
老子写完第四个名字之后,笔尖停了一下。纸面上还空着一行。那个位置他早就想好了,不需要犹豫。
第五个名字:“巴特尔,蒙古骑兵旅旅长,驻太平川。往西能通察哈尔,往北能接锡林郭勒草原,往南能回赤峰。太平川夹在草原和耕地之间,正好卡在游牧与农耕交汇的咽喉上。巴特尔的骑兵不守城、不蹲坑,专门负责机动奔袭、草原巡逻和商路护卫。”
老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让墨迹在纸上干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两名俄国军官。切尔尼亚耶夫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伊万诺夫把纸拿起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赤峰城的大校场上站满了人。近两千名士兵排成方阵,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工兵队和辎重队在侧翼列队,旗子在风里扬着。切尔尼亚耶夫站在队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用他俄味浓重的汉话一个一个念出新的人事任命。他念一句,莉娜在旁边翻译一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校场。
“镇北军总办兼师长——如意!”
“参谋长——切尔尼亚耶夫、伊万诺夫!”
“步兵第一旅旅长,驻赤峰——李阁臣!”
“步兵第二旅旅长,驻黑风口——杜立三!”
“游击旅旅长,驻林西——张景惠!”
“蒙古骑兵旅旅长,驻太平川——巴特尔!”
“八旗守备旅旅长,驻镇北镇——阿尔哈图!”
每念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就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前面。杜立三不在这里,他的任命由徐老四代领;巴特尔从骑兵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手下的蒙古兵在队列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阿尔哈图站在队列末尾,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袍子,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走出来站到前面,向队列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五个旅长站在校场前面,身后是近两千名士兵排成的方阵,枪杆上的铁件在晨光里反着光,旗帜被风吹得笔直。
任命念完之后,老子走到队伍前面。他站在那排新任命的长官中间,面对着那一片站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队列。校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的呜呜声。
“编制定了,各旅都设了标统。但老子跟你们说句实话——人手不够。”老子的声音在空地上传得清清楚楚,“五个旅要满编,按北洋新军的标准,一个旅四个团,一个团三个营,一个营四个连,一个连三个排。算下来,一个满编旅少说要两千五百人。五个旅就是一万多人。老子现在手里只有两千人不到。”
队伍里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所以,老子给你们半年时间。各旅自己招兵,招足额了报上来。招来的兵先在赤峰集中训练,练好了再分到各旅去。半年之后老子要看到兵册上的数字翻倍。”
切尔尼亚耶夫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半年时间招满一万人,难度不小。但现在是冬天,明年开春之后草原上的人才会出来找活路,这个时机你要抓住。还有,奉天那边的溃兵和流民也是兵源。日俄战争结束了,很多溃兵没有归处,有些人愿意重新拿起枪来。”
老子点了点头:“招兵的事各旅自己想办法。李阁臣你从赤峰本地招,杜立三从辽西和黑风口招,张景惠从沿途商路上招,巴特尔从草原牧民里招,阿尔哈图从旗人里招。各招各的,招来之后统一在赤峰训练三个月,练完了再分回各旅。”
当天下午,徐老四带着杜立三的任命文书和一面新旗回了黑风口。那是一面黑底红边的步兵旗,中间绣着一个“杜”字。巴特尔带着任命文书和一面新旗回了太平川,白底蓝边的骑兵旗,中间绣着一匹奔马,他挂在了自己的帐篷外面。张景惠连夜往林西方向赶,带着那面黑底黄字的“游击”旗,他手下的老兵已经提前出城探路去了。阿尔哈图没有走,他的驻地在镇北镇,新旗还叠着放在库房里,等他自己拆封。
武器制式更换的事是第二天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敲定的。老子把那几个旅长叫到屋里来,李阁臣不在,他派了副手来。杜立三派了徐老四来。巴特尔没到,他的副手骑马连夜从太平川赶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草原上的霜。
老子把一张清单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切尔尼亚耶夫清点过的仓库记录。那批从哈尔滨和辽西截回来的军火——美式后膛枪、俄式步枪、缴获的德国造,加上之前镇北城时期的存货,全部按型号和成色列了表。最好的枪是那批从俄军手里截来的新式步枪,保养良好,膛线清晰,总共不到六百杆。第二批是哈尔滨买回来的美式库存,老一些但能用,大约四百杆。第三批是之前缴获和收购的各路杂枪,型号混乱,也还有三四百杆。剩下的就是那些老式鸟铳、火铳和从杜立三那边收来的旧家伙,加起来近千杆,多数已经不适合正规作战了。
老子指着清单:“新式俄国步枪优先给李阁臣的步兵第一旅和阿尔哈图的八旗守备旅。第一旅是正面主战的主力,八旗旅负责赤峰和镇北镇的城池驻防,这两支必须用最好的装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伊万诺夫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第一旅和八旗旅共分俄国新式步枪约五百五十杆,弹药单独配发。第二旅和蒙古骑兵旅分那批美式库存枪,各配两百杆。剩下的杂牌枪归游击旅,另外从缴获的短铳和手枪中补一部分。至于那些老式鸟铳和火铳——你打算怎么处理?”
“打包卖掉。”老子说,“都留着占地方。福伯,你去找路子,把那些东西卖到奉天周边的团练或者胡匪手里,离咱们越远越好。价钱低点没事,主要是别留在手里。”
福伯翻了一页册子,把这条记了下来,笔尖在“奉天周边”几个字下面轻轻点了一下。“那运出去的路子怎么走?这些东西虽然旧,但量不小,走官道怕被人注意。”
“走张景惠的商路。”老子说,“他那些商道平时跑货,夹带几箱旧枪看不出来。让他在奉天那边的集市上找买家,不要明着挂牌,走私下路子。清掉之后这笔钱入公账,用来买新弹药。”
福伯的账册上又添了一笔:“旧枪出售,银钱归公账。”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一批换装的工作在十一月初八启动了。李阁臣的步兵第一旅拿到了那批新式俄国步枪,发给士兵之后先试了三天。切尔尼亚耶夫全程跟着,教持枪、瞄准、保养枪栓、拆解清理,把基本要领讲了几遍。李阁臣试了一轮之后说了一句实在话:“比咱们之前用的那批美式货准,射程也远。就是保养麻烦一些。”
伊万诺夫给阿尔哈图的八旗旅也配了同样的新枪。这批枪从库房里领出来之后,阿尔哈图亲自验了一遍,擦拭完、装好之后又试了一枪。他拎着枪站在城门口的靶位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把枪管在晨光里翻转了几次,然后才让人登记入库。他手下那些八旗兵领枪的时候比步兵旅安静,但手比步兵旅稳。
杜立三那边分到的是第二批美式库存枪,比新式俄国步枪差一些,但比黑风口原来用的那些杂牌枪强得多。徐老四带着枪回去的时候,杜立三在黑风口城门口亲手试了一枪,试完没有多说什么,回头跟徐老四说了一句:“这批货比咱们以前的强。下次再有分,多拿一些回来。”
巴特尔的骑兵旅分的是跟杜立三同一批的美式库存枪,每人配一杆,外加一把短铳配给各队队长。巴特尔把枪发下去之后当场带着骑兵营跑了一圈,回来之后跟老子说了一句:“枪是好枪,装弹快,准头也行。但在马上打不顺手,得换个握法。”
张景惠的游击旅最后领的,杂牌枪加上一批短铳和手枪,够用但不算精良。老子给张景惠的话也很实在:“你的活是探路、偷袭、打游击,用好你自己的,别拿枪硬顶。你的枪够用就行。”
旧枪清仓的事情在十一月中旬开始运转。福伯跟张景惠的人在赤峰城外碰了头,把打包好的旧鸟铳和杂牌枪装上了几辆不起眼的运货大车,车顶盖着草席和干草,沿商路分批运往奉天方向。那些装备在奉天周边的团练和胡匪手中能换到现银或弹药,为镇北军增添一笔额外的资金,同时也防止它们落入日后可能发生的对手手中。第一批旧枪运出赤峰的那天,老子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转身对福伯说了一句:“这批东西走了就好,省得留在库里占地方,也省得哪天被外面的人摸清了咱们的家底。”
那几天赤峰城里的变化很快。换装之后,校场上的射击训练明显多了。李阁臣旅的兵每天下午练靶,靶子立在城北河滩上,枪声从下午响到傍晚。老百姓开始还躲着走,后来听习惯了,该赶集的赶集,该出城的出城。巴特尔的骑兵换了新枪之后跑了几天,在城外荒地上练马上射击,靶子用草绳吊在木架上,马跑过去的时候开枪,能打中的不多,但比之前强了一些。阿尔哈图的八旗兵在镇北城那边换装之后也试了几天,守城哨位上的枪换成了新的,旧的那批被收进库房等着运走。
当天晚上,老子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赤峰城里的灯火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商号门口的灯笼、军需处的油灯、伙房的灶火,散落在城里的街巷之间,像一粒粒被风吹到各处的火星。北面河滩那边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和短促的口令声,南面城墙根底下有步兵旅的晚点名声音传过来,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厚布上敲着木槌。那几面新旗在月色里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它们在风里展开的形状。巴特尔的那面已经挂在了太平川的帐篷外面,杜立三的那面正在往黑风口送的路上,阿尔哈图的那面还叠着放在镇北城的库房里,等他自己拆封。
风从北面灌进来,把城墙垛口之间那几面旗吹得哗哗响。校场上的靶子还立着没拆,白布靶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在月光底下泛着白点。明天那些靶子会换上新的,旧的拆下来叠好收进库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铺开的,每一张靶子换下来的时候都带着前一日的弹孔。老子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墙,朝团练公所走去。远处传来城门上闩的声响,短促而有力,像一声平静的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