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辽西三界沟。
老子南下的命令是杜立三在十一月十八那天收到的。信使从赤峰方向快马到三界沟,进营门的时候天刚擦黑,杜立三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捅炉膛,看见信使进来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了信。信不长,就几行字:“刘大胡子虎山堂那笔账该清了。步兵第二旅不用留人,全部押上去。男的杀光,女的带回来给弟兄们分。这事你来干,不用报。”落款盖了镇北军总办的印。
杜立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营门口的风灯亮着,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人的轮廓。
第二天一早,杜立三让人把步兵第二旅的各团团长叫到了正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领口绣着镇北军的标志,腰上别着一把俄制手枪,站在那幅虎山堂周边地形图前面。正堂里新换了一盏大油灯,灯芯剪短了,光比之前亮了不少,把地图上标记的河流、丘陵和虎山堂的几处据点照得一清二楚。
徐老四坐在长条凳的一端,他是步兵第二旅的副旅长,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的扣子没系,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地图上刘大胡子周边几个据点的位置画了圈。
杜立三开口:“虎山堂在辽西盘了快十年了,根基不浅。三年前在山东那边折了不少人,打那次之后就一直没缓过来。现在剩下的人不到三百,散在辽西和关外之间几处据点里,没有固定老巢。”他顿了顿,“刘大胡子当初带人去山东劫如家的车队,把如师长的爹娘杀了。这事如意心里一直搁着,今天该清了。没有俘虏,不留活口。”
徐老四抬头问了一句:“全旅拉出去?”
“留一个团守三界沟。其余三个团全部出动,轻装,不带辎重。每人带三天的干粮,弹药按战斗配额带满。”杜立三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一团负责外围清扫,把虎山堂在辽西的几个小据点先拔掉。二团跟老子直接奔大胡子老巢,三团在后方待命,堵漏补缺,防止有人从缺口突围出去。”
命令传下去之后,营地里动了起来。步兵第二旅的建制是按镇北军的标准设置的,旅下辖三个步兵团和一个直属侦查连。三个团各自清点装备,弹药箱被从库房里抬出来,分到各连各班,士兵们蹲在地上把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匣,检查枪械的击发装置。战马也被从马棚里牵出来,上鞍、紧肚带,马鞍侧袋里塞进干粮袋和备用弹药。
杜立三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上那身正八品外委千总的官服,补子上的虎纹洗得有些褪色了。他对着墙上的铜镜整了整领口,又正了正腰间的皮带,然后转身出门,翻身上了那匹黑色战马。营门外的集合哨声已经响过两轮了,各团在操场上列队完毕,他催马走到队列前面,没有多话,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十一月二十日午后,步兵第二旅主力九百余人从三界沟驻地开出。杜立三骑黑马走在队伍中段,黑色战马没有打铁掌,跑在冻硬的官道上只有沉闷的钝响。最前面一个连担任尖兵,散在官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向前推进。沿途遇到几处可能藏着人的破屋和灌木丛,尖兵连没有惊动,只在其外围留下一组观察哨,确保不会在背后留下隐患。
第一天傍晚,步兵第二旅的一团包围了虎山堂设在辽西外围的第一处据点。那是河边一座废弃的砖窑,上面盖着几块油布,土墙内藏着十几个人。全团在砖窑外围完成合围,三营堵住砖窑正面,一营从侧面包抄,二营封锁了背后的低洼地,确保整个包围圈没有缺口。
杜立三从马上下来,站在一株枯树旁边,确认包围完成之后朝徐老四点了点头:“让一营摸近五十步,看看里面有多少人。”
一营的士兵借着暮色伏低身形,从枯草丛里一节一节地往前挪。窑口里有人走动,火光映在土墙上晃了一下。徐老四观察了片刻,回来报数:“大约十到十二人,没有固定哨位。”
杜立三说了句:“合围结束之后打一轮排枪,然后停火,等他们冲出来。”
口令传下去,三个营拉近了包围线。枪声响的时候窑口里的人慌了一瞬,有人从窑口往外探头看情况。一轮排枪打完之后,对面沉寂了片刻,然后有大约七八个人从窑口侧面冲了出来。二旅没有开火,只是慢慢收紧包围,把那些人的退路一节一节封死。他们冲出不到五十步就被截住了,被迫停在了山坡与溪流之间的窄带上。徐老四带人上去把他们按在地上缴了械,天亮之前,据点里的十几个人被清理干净了。
黎明时分队伍继续出发。杜立三走在队伍中间,正前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层白光,散在那些露水和覆霜的草叶上,一片一片的。他催了一下马,黑色战马小跑了几步,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第二天傍晚,步兵第二旅抵达虎山堂的第二处据点。那是一间旧土地庙,庙门半掩着,墙头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徐老四先在周边侦察了一圈,确认虎山堂在这里只驻了不到十个人。杜立三让人趁着黄昏光线暗弱,从土地庙的侧墙翻过去。庙里的人被堵在供桌后面,试图从后窗突围出去,但从后墙翻入的尖兵早已占据了有利位置,整个行动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步兵第二旅进入了丘陵地带。虎山堂的第三处据点在山坳里的几间木棚中,有二十多人驻守。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那人的左耳缺了半块,三年前去过山东,跟随刘大胡子劫了如家的车队,把如老爷从车辕上扯下来的那个就是他。
徐老四抓到他之后没有当场审。那人被捆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徐老四蹲在他面前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杜立三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认出来了,当年山东那趟他是跟着去的。”
杜立三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单独带走了。
第三处据点拿下之后,虎山堂的外围力量已被全部清除。刘大胡子带着最后几十个人缩在丘陵深处一座半塌的土围子里,院墙门板紧闭,墙头架着几杆枪,枪口在昏暗的天光里朝外警戒着。围子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蔽物。硬冲的话会被墙头火力压住。杜立三勒住马,把队伍停在距围子大约一里外的一处土坡背面,然后下马,蹲在坡沿上,拿起望远镜朝围子的方向看了一阵子。
“围起来,别急着打。”他把望远镜递给徐老四,“四面围住,东面和南面各留一个口子,口子外面安排伏兵。他们要是从口子里冲出来就正好堵进去。要是不冲,就在外面围着,等他们自己熬不住。”
天黑之后,步兵第二旅三个团在丘陵地带完成了对刘大胡子最后据点的包围。天色渐渐暗下来,丘陵之间的风变大了,吹动枯草的声音又密又长。围子里的灯亮了一阵,后来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枪声从围子的墙头上断断续续地响到后半夜,打得不准,墙头上那些人也开始失去耐心了。
天快亮的时候,围子里的枪声停了。那扇土围子的木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刘大胡子穿着一件灰黑色皮袄从门缝里走出来,空着手,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先扫了一圈丘陵上那些在晨光中慢慢显出身形的步兵第二旅士兵,然后朝杜立三的方向喊了一句:“我要见你们领头的。”
杜立三从土坡后面站起来,走到围子前面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他穿着那身正八品官服,靴子踩过冻硬的土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他站在刘大胡子面前,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刘大胡子站在门缝前面没有动,但他的眼角抽了一下,像是被针尖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掌朝上摊开,表示自己没有带武器:“当年山东那趟,是我带人去的。劫了如家的车队,害了他爹娘。这债我认。”
杜立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刘大胡子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也是辽西起家的,你也知道有时候人命不由自己。那趟是如家的车队自己撞进来的。我已经在这破地方躲了三年了,你们要什么东西,可以谈。”
杜立三背对着晨光站定,晨光从他的肩头漫过去,照亮了门缝里的青灰色砖地和散落在门槛两侧的碎瓦片:“虎山堂的人,你手底下还有多少?”
“不到三十个。”
“都在这围子里?”
刘大胡子沉默了一会儿:“都在。”
杜立三说:“你当年带人去山东,没有留活口。今天也不用谈了。”
刘大胡子站在原地,手垂下来了。他看了看杜立三的靴尖和腰带上的皮扣,又顺着腰带往上看了一眼那把挂着的俄制手枪。他张了张嘴想再开口,但杜立三已经退了半步,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徐老四带人上前把刘大胡子按在地上,捆了。他跪在围子门口,膝盖压着那片结了霜的泥土。杜立三从腰后抽出那把从俄军手里换来的短刀,走到刘大胡子面前蹲下,用刀尖把他的脸抬起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把刀换到左手,右手顺势一带,短刀从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斜着切下去,没有第二刀,也没有停顿。刘大胡子的身子往前倒了一下,头偏到一边,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在冻土上洇开。
杜立三把刀上的血在刘大胡子的衣领上擦了擦,收刀入鞘,对旁边的人说:“把头砍下来,用石灰腌了,装木匣子送到南边去。还有他当年那面虎山堂的旗子,一起送。”
天黑之前,一只新刨的木匣子装好了。匣子不大,里面垫了一层干石灰,边缘用麻绳扎紧,外面裹了一层防水的油布。虎山堂那面旗子被卷起来,塞在木匣子旁边的一个布袋里。徐老四把匣子交给信使的时候叮嘱了一句:“路上别让雨淋了,送到如意手上。他看了就知道什么意思。”
杜立三站在土围子前面的空地上没有走,看着信使骑着马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土路上。步兵第二旅的其他人正在清点战果,收拢虎山堂的女人,打扫战场。那些女人被带到一处空地上蹲着,天色正在变暗,丘陵之间的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荒草伏倒又立起来。杜立三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看了一眼,对徐老四说了一句:“带回去,按规矩安置。”
杜立三没有在土围子过夜。他翻身上了那匹黑马,带着几十个步兵第二旅的兵卒,沿着来路往三界沟方向走了。其余的人留下清理现场、掩埋尸体,然后把那些女人带回营房安置妥当,按营规登记编册,由后勤那边统一安排食宿和衣物。
信使骑着快马一路南下,在七天之后追上了如意的队伍。天黑之后才在路边一处驿站外赶上了那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他在驿站门口的土坡上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那只油布裹着的木匣子,快步走向驿站正屋的门口,在门槛外面站定,把匣子放在脚边,解开了外面的油布和麻绳,用袖子把匣子表面的浮灰擦了一下,直起身来,透过门缝往里面说了一句:“爷,杜旅长让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