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初九。泰安。
那天晚上,如家老宅的堂屋里灯亮到很晚。两盏油灯并排搁在桌面上,灯芯都剪过了,光把屋里不多的几件家具照出轮廓来。老子和如青松面对面坐着,隔着桌上那碟腌萝卜、一碗炒鸡蛋和一壶温过的黄酒。堂屋的门半掩着,院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低语。福伯在灶房门口蹲着洗一把旧茶壶,把壶嘴上的茶垢泡软了,用手指伸进去擦了擦,又用清水冲了两遍才站起来,把茶壶擦干搁在灶台上,然后走到堂屋门口,隔着门槛朝屋里说了一句:“少爷,行李都卸完了,骡车也拴好了。”老子回了句“知道了”,福伯没有进屋,转身又回了灶房。
如青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搁下,把三年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你走之后第三天,周县令就带人抄了如家。来了几十个衙役,把库房里的存粮全部搬空,后院几口缸也砸了,连墙角那棵桂花树都差点被人刨了。你娘屋里那几件老首饰被翻出来拿走了。宅子充了公,地契收走,田产归了县里。我拦过一次,被人推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歇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位置,“后来换了三任县令,宅子一直空着。我平时住在城西一间破屋里,白天给人抄书算账,夜里回来拾掇一下老宅,扫扫院子,不让它太荒。有人想买这块地,我跟他说不卖。”
“二叔,那几年你怎么过的?”老子问。
“抄书,算账,接零活。”如青松又喝了一口酒,“城西有家粮铺的账房先生跟我认识,有时候让我帮忙理账,给几升米当工钱。你二婶还在的时候日子还过得去,前年冬天她病了,请不起大夫,拖了一个多月走了。连山那时候在药铺当学徒,连水在私塾帮忙扫地。两个小的一个十七一个十五,也算能顾自己了。”
“连山连水,这次我要带走。”老子说,“赤峰那边有工厂、有学堂、有商路,比留在泰安有出路。连山要是想学药,那边有关外的药材路子;连水要是想读书,赤峰有人教认字算账。等他们站稳了脚跟,愿意回来就回来,愿意留下就留下。”
如青松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酒:“那连根呢?他十一了,跟着两个哥哥认了些字。”
“留在你身边。连山连水跟我走,连根留给你养老,看着如家的根。”
如青松没有说话,端起酒碗跟老子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两个人把那碗酒各自喝完了。他放下碗之后在条凳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能放心了。”
第二天天亮,老子让随从换上了全套军装,自己也穿上了那身六品官服。石青色的缎面袍子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沉稳的光,补子上绣的彪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单眼花翎压在帽檐上。棺木从后院抬出来,福伯站在院子里看着,走过去把棺木侧面一根已经松了的麻绳重新扎了一道结,然后退到墙根底下站着。祖坟那边如青松昨天就安排人挖好了墓穴,两副棺木落进墓穴的时候,木板撞上泥土发出两声闷响。坟头堆了新土,比周围的旧坟高出一截。新碑立在坟前,青灰色碑石上刻着两行端正的楷书。老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那只装着刘大胡子首级的木匣子打开,让匣口正对着墓碑的方向,搁在碑侧,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那面虎山堂的旧旗被展开铺在碑前的土面上,边缘用几块碎石压住。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旗面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安葬完毕之后,老子带人去了泰安县衙。他走在前面,身后那队穿灰蓝色军装的兵在两旁列队而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晰。新县令姓王,三十多岁,去年才从别处调来。老子走进后堂的时候他正伏在桌案上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石青色的官服在门外透进来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六品武官的补子。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案往前迎了两步,在离老子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提起袍角,往下微微一鞠,腰弯得很深:“下官泰安县令王守义,见过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老子看了他一眼:“王县令不必多礼。”
王县令直起身来,目光在老子腰侧那把手枪上掠过,没有停留。老子把善耆那封信搁在桌上,王县令双手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放回桌上:“大人有什么吩咐?”
老子把如青松列的那张清单也放在桌上:“如家三年前被抄的宅子和田产,地契还在县库。当年抄走的东西折成银两,连本带利算清楚,今天就要拿回来。”
王县令低头看了一遍清单,没有多话:“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身出了后堂。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王县令带着两个衙役回来了。一只盘子里放着几本地契和文书,另一只盘子里放着银锭和碎银。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又拿过一张纸,上面列了剩余款项的数额和交付日期:“地契全在这里,大人请过目。现银凑了一部分,剩下的半个月之内凑齐,下官亲自送到如家老宅。”
老子把地契和银钱逐一核对完毕,收进怀里:“王县令办事利落。”
王县令站在桌边,双手垂着:“下官不敢怠慢。大人是六品,下官七品,该有的礼数下官还分得清。”
老子出了县衙,走到门口,福伯正站在墙根底下等着,怀里抱着一只空布袋。老子把银钱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装好,扎了口,然后跟在老子身后走回老宅。进了宅门,他把银钱倒在一张旧木板上,数了一遍,对上了清单上的数目,又装回袋子里,搁在堂屋桌脚旁边。
当天晚上,老子换了一身便服,带了两个随从,沿着泰安城的主街走了一趟。醉仙楼还在老地方,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老子没有上楼,在一楼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没有点菜也没有叫姑娘。他坐在那里把一壶茶慢慢喝完,留下茶钱,起身走了。接连去了三个晚上,每晚都在同一个位置坐一盏茶的工夫。第四天晚上,跑堂的主动在靠窗的桌上留了一壶已经泡好的热茶。消息在第四天夜里传遍了泰安城,几个当年跟如家有过节的人家也听到了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里,田产和铺面一件一件回到手里。如青松每天带着福伯和老宅里临时顾来的帮工,把各处的地契和铺面契约收回来、登记造册。被占的地退了回来,被盘的铺面也退了回来。有两户在第三天搬完的,临走时把农具也留了下来。如连山和如连水是在第六天晚上回老宅的,如青松去药铺和私塾把两个儿子接了回来。如连山背着一只青布包袱,进了门之后站在院里没有进屋;如连水跟在后面蹲在井台旁边,用手指蘸了水在青砖地面上写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写完了。
福伯家的安排是在第六天晚上定的。老子把福伯叫到堂屋里,站在桌边对他说:“你爹娘还健在,你妻子留在泰安侍奉公婆,你跟我回赤峰,以后每年可以请假回来一趟,路费算公账。日后你爹娘百年之后,你要是想回泰安养老,赤峰那边的位置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来。”福伯站在门槛外面听完,低下头,在门框边沿上站了一会儿,才拱了一下手:“老奴知道了。”他转身往灶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少爷,老奴替爹娘谢您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又响了几下,拐过墙角,被灶房方向的锅碗碰响盖住了。
到了第七天,所有田产和铺面都已回归如家名下。老子核对完最后一张地契,把契约叠好放进木匣子里交给如青松。第二笔银钱也在第七天傍晚送到了老宅门口。王县令亲自来的,穿着那身正七品官服,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抬着一只木箱。他把木箱放在堂屋门口,朝老子拱了拱手:“大人,剩余的银钱都在这了,连本带利,分文不少。”老子看了一眼那只木箱,说了一句:“王县令辛苦,进屋喝杯茶。”王县令站在门口没有迈步,欠了欠身:“下官衙门里还有事,就不叨扰大人了。大人日后若有什么吩咐,派人到县衙传个话就行。”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出发回赤峰那天早晨,如连山和如连水背着包袱站在老宅门口,如连水的包袱比哥哥的小一圈,结扣处露着一截叠好的旧衣裳边角。福安和福兰也站过来了,福安肩上扛着一只旧木箱,箱子角上缺了一小块;福兰挎着一只蓝布包袱站在福安旁边。福伯最后一个跨出老宅门槛,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门关着。他低下头,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巷口。如青松站在门口,把那只装有地契的匣子递给老子,往后退了一步。偏房的门缝开了一条缝,连根站在门后面没有出来,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如连水回头看了一眼,风把偏房的门缝吹得合拢了。
老子翻身上了青骢,队伍沿着泰安主街往北走。经过县衙门口的时候,王县令穿着一身正七品官服站在台阶下面,看见队伍过来微微弯腰拱了一下手。老子在马上略一颔首,没有停。青骢的四蹄踏着青石板穿过城门洞,往北去了。出了城门之后,如连山骑着一匹矮脚骡子跟在老子身后,如连水坐在一辆骡车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包袱,一直没打开。福安走在骡车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泰安城墙的方向,城墙已经缩成了一条灰线,在冬日的薄雾里越来越淡,最后被一片低矮的土坡挡住了。他没有再回头,把目光转回了前方的路面。
北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关外才有的那种干冷,钻进领口和袖口里,跟泰安湿润的冬天截然不同。老子伸手把领口拢紧了一些,青骢的耳朵尖微微一抖,像是听见了远处某种不同于风声的动静。但紧接着风又压了过来,把那一丝异响卷进了干冷的旷野里。队伍继续往前走着,路面上的蹄印和车辙在冻土上并排铺开,一道一道向远方延展,像一根被扯直的线,正被持续绷紧,等待下一个节点将它续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