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廿三。北京。
队伍在腊月廿二傍晚到的北京城外。如连山和如连水被安排在城外车马店歇下,福伯带着福安福兰在店里安顿行李,张景惠带着骑兵连在校场边上扎了营。老子只带了两个随从,骑马进了城。经过这几年的往来,京城的路他已经走熟了,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冬日的暮色里格外清脆。
肃亲王府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比上次来的时候又亮了一些。老子在门口递了名帖,看门的老仆已经认得他了,没有通报就直接引着他穿过庭院进了书房。
善耆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幅地图,边角压着一只铜镇纸。他看见老子进来,没有站起来,先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泰安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爹娘的坟迁回了祖坟,地契和宅子都拿回来了。周县令调走了,换了新人,事情办得利落。老子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茶,还带了两个堂弟回来,以后在赤峰学本事。福伯的儿子女儿也一并带来了。
善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他伸手把桌上那幅地图转了半圈,让老子也能看见。地图上画的是东北三省的全貌,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中东铁路的走向用红线标了出来,在哈尔滨附近分岔,一条往东通往海参崴,一条往西通往满洲里。地图边角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是善耆自己的笔迹,字迹细密,标注着几处地名和日期。
你来得正好。善耆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俄国人违约了。
老子把茶碗放下,凑近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行铅笔字,日期的数字从春到冬依次排列着,每一行后面都标着简略的备注。老子没有立刻接话,等着善耆往下说。
光绪二十八年四月签的《交收东三省条约》,俄国人答应分三期撤军,每期六个月。善耆说,第一期是光绪二十八年十月,辽河以西的俄军撤了,算是履行了。到了光绪二十九年四月,第二期该撤了,俄国人非但不撤,反而重新占领了沈阳,还向朝廷提出了七项无理要求,想把东三省变成他们的地盘。
善耆的手指从沈阳的位置往北划了一道线:日本人坐不住了。光绪二十九年八月,日本正式向俄国提出交涉,要求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有优越利益。两边谈了好几个月,没有结果。俄国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去年二月就在日记里写了,沙皇不仅要夺取东北,还要夺取西藏和波斯。他们根本没打算走。
老子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哈尔滨往东延伸的红线:中东铁路什么时候通车的?
今年七月。善耆说,全线通车,从满洲里到海参崴,横穿整个东北。俄国人修了六年,就是为了把这根绳子勒在东北的脖子上。
善耆把地图往老子面前推了推:你现在所在的位置——赤峰——不在这条铁路上。但赤峰离铁路最近的地方不到两百里。俄国人要是跟日本人打起来,赤峰不会太平。
老子靠在椅背上:你觉得什么时候会打?
快了。善耆说,俄国人不会撤,日本人不会退。两边谈不拢,那就只有打。明年春天之前,必有一战。
老子没有说话。他把那碗茶端起来喝完了,搁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庭院里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灯影落在积雪上,泛着一层橘黄色的暖光。
老子这次回来,老子转过身,还有一件事。路过天津的时候,想去见见袁世凯。
善耆看了他一眼:他现在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刚被任命为练兵处会办大臣,手里攥着编练新军的实权。你去找他,他不会不见你。但你想清楚要跟他谈什么。
谈东北的事。老子说,他跟俄国人打过交道,也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日俄真要打起来,赤峰夹在中间,老子得知道他打算往哪边站。
善耆没有再问,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拿着这个。他在天津的北洋公所,持这个就能进去。不用绕弯子,有事说事。
老子接过名帖收进怀里:谢了。
善耆没有送他,坐在书桌后面挥了一下手。老子转身出了书房,穿过庭院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老子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去了天津。青骢跑了一整天,傍晚时分进了天津卫的城门。
天津比北京热闹得多。街上的洋行和铺面灯火通明,路灯是新式的煤气灯,把街面照得亮如白昼。码头上停着几艘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桅杆上的灯在夜风里晃动。老子穿城而过,在北洋公所门口下了马。递上善耆的名帖之后,门房进去通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来,引着老子穿过前厅,在一间宽敞的书房里见到了袁世凯。
袁世凯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面,桌上堆着几摞公文和一卷展开的地图。他比上次在驿站见面时胖了一些,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袍,精神很好。看见老子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拱了拱手:如主事,好久不见。坐。
老子在他对面坐下,把善耆的名帖收回怀里,开口说:袁大人,在下刚从北京过来。肃亲王说日俄快要打起来了,在下想听听袁大人的看法。
袁世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桌面上那卷地图展开,让老子能看到全貌。那是一幅东北三省的地图,跟善耆书房里那幅类似,但标注更细,有几处地方用红笔圈了圈。
俄国人违约不撤军,日本人在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东西,就会在战场上拿。袁世凯说,明年春天之前,必有一战。打起来之后,战场在东北。你的赤峰——他手指在地图上赤峰的位置点了一下,不在主战场,但离得不远。
袁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袁世凯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这场仗打起来,朝廷会宣布中立。但中立归中立,实际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俄国人要是败了,他们在东北的权益就会空出来;日本人要是胜了,他们会取代俄国人成为东北的新主人。赤峰不在铁路线上,不在主战场,但正好卡在奉天和草原之间。你要是能守住赤峰,不管谁赢,你手里都有筹码。
老子看着他:袁大人希望在下怎么做?
守好你的地盘,别让战火烧到赤峰。袁世凯说,仗打起来之后,东北的秩序会乱一阵子。溃兵、流民、散落的军火,都会往你那个方向流。你要是能接住这些,兵源和装备都能补上一截。但有一条——他顿了顿,不要主动卷入日俄之间的任何一场战斗。你是中国人,你在自己的地盘上守土,谁来打你你打谁。但你不出关打仗,不出兵帮任何一方。
老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搁下,目光在地图上赤峰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袁世凯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手里现在这点人,打俄国人不够,打日本人也不够。守住了就是赢。等仗打完了,再论输赢。
老子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明白了。袁大人这番话,在下记下了。
袁世凯也站起来,回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松了些:你在关外做得好。朝廷那边有肃亲王替你说话,北洋这边我在。你只管把赤峰守住,别的事不用操心。
老子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书房。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引着他穿过前厅,一直送到北洋公所门口。老子翻身上了青骢,回头看了一眼公所门前那两盏亮着的气灯,然后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城门方向去了。
从天津回北京的路上,青骢跑得比来时更快了一些。老子骑在马背上,把善耆和袁世凯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日俄必有一战,战场在东北,赤峰不在主战场上,但距离足够近,会被波及。清廷会宣布中立,但实际上会有大量的溃兵、流民和散落的军火在东北流动,谁能接住这些,谁的势力就能在战后膨胀。袁世凯要他守住赤峰,不要主动卷入日俄之间的战斗,等仗打完再说——说得平静,但每一句都是在递话:赤峰的事,北洋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回到北京城外车马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如连水蜷在骡车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布包袱。如连山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拨火,见老子回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又坐下了。春兰裹着棉袄靠着车辕打盹,福伯正蹲在井台边洗一把旧茶壶,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北京出发北上。出了城之后,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和村落渐渐变成了枯黄的荒原。青骢走在队伍最前面,蹄子踩着冻硬的官道,节奏均匀。老子骑在马背上,心里在盘算着一件事:回去之后得把五个旅的防区重新调整一遍,把主力收缩到赤峰周边,派出侦察兵盯着北面和东面的动静,同时通过俄国联络处和日本联络处两条线保持情报畅通。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两张名帖,一张是善耆给的,一张是袁世凯给的。一个在朝廷里,一个在北洋里,两张名帖就是两个方向的退路。日俄战争打起来之后,赤峰能不能站住,就看这三样东西能不能拧成一股绳——手里有兵、背后有人、脚底下有地盘。风从北面吹过来,比前些天更冷了。青骢的耳朵尖抖了抖,四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子把领口拢紧了一些,青骢的步速没有变,仍在稳步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