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4年,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廿八。赤峰。
队伍在腊月廿八下午进了赤峰城门。走了将近一个月,从泰安到北京,从北京到天津,再从天津一路北上,青骢的蹄铁在官道上磨薄了一层,换了两次掌。福伯在后头那辆骡车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新账册,封面还是空白的,里面记着这一路的花销,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赤峰城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城门口多了两间新开的铺子,一家卖杂货,一家卖铁器,门口挂着新做的招牌,木板是浅色的,还没被风吹旧。城墙上多加了两个垛口,新夯的土还泛着深色,跟老墙之间有道分明的界线。街上的人比走的时候多了一些,有人牵着驴从城门洞底下经过,驮着两捆干草,草尖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老子勒住青骢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城墙根底下那排新修的营房,屋顶的茅草压得比走之前厚实了,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他催马进城,队伍跟在后面,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阁臣在团练公所门口等着。他穿着一身灰蓝色军装,肩章上别着两枚铜扣,领口扣得严实,看见老子从巷口拐出来之后先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迅速扫了一遍老子身后那些新面孔,开口先叫了一声“师长”,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回来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矿场的事呢?”
“金厂沟梁那边正常出金,元宝山的煤窑按合同走货,红花沟的坑口清了积水,开春能下井。”李阁臣侧身让开门口,“这几天有几件事,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老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回头朝队伍方向说了一句:“都进来。先安顿。”
如连山和如连水站在老宅门口没动,脚底下各放着一只青布包袱,连水的包袱比哥哥的小一圈,结扣处露着一截叠好的旧衣裳边角。老子朝他们招了一下手:“进来。以后这儿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如连山先迈了步,如连水跟在他后面,进了团练公所的院子之后站在桂花树旁边没有往里走。福安和福兰跟在后面,福安肩上那只旧木箱还扛着,角上缺了一块;福兰挎着蓝布包袱站在他旁边。福伯走在最后面,进了院子之后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站在廊下等着听吩咐。
老子带他们进了后院。东跨院空着几间屋子,炕已经烧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枕头边各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他推开第一间的门:“连山住这间,连水住隔壁。福安住西边那间,福兰住厢房。”他站在廊下看了这几个人一眼,“今天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偏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连水站在门槛后面没进去,隔着一道门缝看向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没有出声。连山把包袱放在炕上,走到门口站住了,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棵枣树扭曲的枝丫上,像在辨认什么,片刻之后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把几件事敲定了。如连山站在桌边,两手垂着;如连水站在他哥后面半步,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
“你们俩到赤峰了,以后想干什么,自己说。”老子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学堂、工厂、马场、商队,都缺人手。”
如连山先开口:“我在药铺待过几年,认得一些药材。如果能学跟药材有关的,我想学这个。”
老子想了想:“赤峰有商路往北走,药材从关外和蒙古那边来。你先去商务部跟着莉娜认货,她把商路摸得熟,什么东西从哪来、怎么走、卖到哪,跟她学。学完了再说下一步。”
如连山点头:“好。”
老子看向如连水:“你呢?”
如连水低着头不说话。如连山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停了一下才开口:“我想……认字。我想把字认全。”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没有含混。
老子看了他片刻,说:“振武学堂开了识字班,白天上课,晚上温习。先去报到,跟老师说你想从认字开始。”
如连水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了他哥旁边。他的脚尖没有再蹭地面,停住了。
福安和福兰是下午过来的。福安站在桌边,两手攥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我想学手艺,打铁也行。”老子让他去找铁匠铺的吴师傅,先干三个月杂工,能站住了再说下一步。福兰站在她哥旁边,等福安说完了才开口,她说:“我想跟着学认字,学算账也行。我爹说我在老家算过账,记过东西。”老子让她跟着青禾,去商务部那边帮忙。
福伯站在后屋廊下听着,没有进书房。他看着安福带着福安往铁匠铺方向走,福兰跟着青禾拐过街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灶房。
当天下午老子去见显珺。她住在后院正房,正坐在炕上哄孩子。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被,露出半张脸,闭着眼在睡,睫毛又黑又长,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显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老子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老子在炕沿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长了不少。”
“快五个月了。”显珺把孩子往老子这边挪了挪,“你不在的时候她学会抓东西了,抓住就不松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一样平,但手没从孩子的被角上拿开,指尖在被角边缘按了一下又松开了。老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手指,那小小的手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说话。显珺也没有追问路上的事。窗外的暮色正在暗下来,屋里的油灯被点上,光把炕上那团裹着孩子的棉被照得暖融融的。
腊月三十那天,赤峰城贴了春联。团练公所门口贴了一副,福伯亲手写的,字迹端正,上联是“镇北安民千户聚”,下联是“守关护土万年春”,横批“岁岁平安”。城里的几间铺子门口也贴了红纸,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算工整。街巷间的雪被扫到了墙根底下,露出青灰色的砖面和被踩实了的土路,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在巷口来回跑,碗沿磕在门框上叮地响了一声又跑远了。
天黑之后,赤峰城的火把亮起来了。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光连成一道线,把整座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城北校场上升了几堆篝火,步兵旅和骑兵旅的士兵围坐着,有人端着一碗热汤,有人啃着干饼,火光映在灰蓝色的军装上,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切尔尼亚耶夫坐在其中一堆火旁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正跟旁边的几个俄军顾问低声说话,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泛红。阿尔哈图站在操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往火堆那边走近了两步,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坐下来。
老子没有在团练公所过年。天黑之后他换了一身便服,骑上青骢,带着一队侍卫营的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各旅驻地走了一圈。侍卫营一共三十个人,骑一色的黑马,马鞍上挂着灯笼。队伍沿着官道出了赤峰西门之后拐上往黑风口方向的岔路,马蹄踩在冻土上,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动,像一道移动的线。
第一站是步兵第二旅的驻地。杜立三等在北面的哨卡外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老子从夜色里骑马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大年三十不在城里待着,跑这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们怎么过年的。”老子翻身下马,“营里有酒没有?”
杜立三嘴角动了一下:“半坛,留着晚上喝的。”他侧身让开哨卡的门,“进来吧。”
营房里烧着火盆,七八个士兵围坐着,火盆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杜立三进了营房之后朝锅里看了一眼,锅里的肉汤在火盆上翻滚着,肉块已经煮得发白,切得不算齐整,但数量不少。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火盆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锅沿上溅出来的一滴汤汁擦掉了,然后才直起身朝老子那边偏了一下头。
“明天还要巡防,今晚不喝多。”老子说。
杜立三没有勉强,从角落里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碗热汤递过来。老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咸,烫,咽下去之后从胃里往外漫出一股暖意,在冬夜的寒气里格外清晰。老子站在那里喝了半碗汤,把碗还给他,转身出了营房,翻身上马,带着侍卫营继续往下一处走了。
第二站是蒙古骑兵旅在太平川方向的前哨。夜里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到了驻地的时候火堆已经烧过了最旺的时候,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巴特尔裹着一件厚羊皮袄蹲在火堆边,看见老子带着侍卫营从夜色里过来,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走过来看了老子一眼,嘴角咧开了一下:“师长,大年三十的,怎么跑这么远?”
“来看看你们。”老子翻身下马,“营里怎么样?”
“马歇得好,人也好。”巴特尔说,“晚上煮了一锅羊肉。还有半袋子炒米,够吃到开春。”
老子没有进屋,在火堆边蹲下来伸手烤了一会儿,然后把善耆和袁世凯那边的消息大致说了一遍。俄国人和日本人快要打起来了,战场在东北,赤峰不在主战场但是会被波及,各旅要做好随时应对流民和溃兵的准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之后会下正式命令。今晚不说公事,过年了。”他说完翻身上马,青骢在夜色里打了个响鼻,头朝北面偏了偏,又被老子拉回来,掉头往赤峰方向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风比来时大了一些,灯笼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又正。经过一处山坳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炮响,闷闷的,像是从北面传过来的,隔得太远,听不出是演习还是别的什么。老子勒了一下缰绳,侧耳听了一阵,那声音又响了两声之后停了,没有再继续。他催马继续走,没有派人去查看。
回到赤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城里的大部分灯火都熄了,只有城墙上还亮着几排火把,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地晃着。团练公所后院的灯还亮着,老子把青骢拴好,穿过院子走进正房。炕上的孩子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显珺靠着炕头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灶上温着饭。”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翻书,像在等一个不需要催促的回应。老子在炕沿边坐了片刻,伸手把孩子的被角拢了拢,起身去灶房吃了那碗温着的饭,然后回了自己屋里。
大年初一早上,赤峰城里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阵,在各处巷口和院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又停了。老子站在城墙上往北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地平线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灰白色,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但那些从北京和天津带回来的话还留在耳根底下,像一根还没有绷紧的弦。日俄必有一战,赤峰会被波及,各旅要做好应对准备。他转过身沿着城墙走了一段,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早晨里传出去很远,被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