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4年,光绪三十年,正月初十。赤峰。
过完年没几天,城里的红纸还没褪色,北面的消息就陆续到了。先是莉娜从哈尔滨那边传回来的信,说俄国人在中东铁路沿线正在加紧集结兵力,旅顺方向的海上也在增兵。然后是日本联络处的小林亲自来了一趟,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说旅顺司令部想派人来赤峰当面谈一件事。
老子站在城墙上把这两条消息并排放着想了想,对张景惠说:“让各旅按战时状态准备。粮草、弹药、马匹,全部清点封存。出了正月,随时可能开打。”
正月初十那天,日本联络处正式派人来了。那人穿着便服,戴着深灰色礼帽,身上那件大衣的布料厚实而挺括,褶皱都压得很齐整。小林引着他进了团练公所的书房,介绍说是旅顺司令部派来的佐藤少佐。佐藤会说流利的汉话,还带着一口关东腔,进门之后先鞠了一躬,然后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铁皮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崭新的步枪和两箱弹药。
“如师长,”佐藤开口,语气客气,“大日本帝国陆军对贵部的实力早有耳闻。日俄即将开战,我们希望贵部能在关外配合我军行动。这批装备是见面礼,后续还有更多。”
老子看了一眼那箱枪,又看了一眼佐藤:“配合到什么程度?”
“不需要贵部直接参战。”佐藤说,“只要贵部保证不协助俄军,并在必要的时候开放赤峰周边的道路供我军通过,同时提供必要的粮草和马匹补给。作为回报,日军将视贵部为友军,战后给予相应的回报。”
老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然后开口说:“佐藤少佐,老子是中国人。赤峰是中国的土地。你们跟俄国人打仗,老子不掺和。但老子也不会帮俄国人打你们。赤峰周边的路,你们要走提前打招呼,老子可以放行。马匹和粮食可以卖给你们,按市价,不抬价。”
佐藤少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把那只铁皮箱子往前推了推:“这批装备是赠礼,与条件无关。无论贵部最终如何决定,这些枪都留下,请如师长收下。”他说完鞠了一躬,带着小林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佐藤少佐前脚刚走,后脚俄国人也到了。来的是科洛佐夫,带着一个穿俄军军装的中年人,那人自我介绍叫尼古拉耶夫上校,从哈尔滨来,代表俄军司令部。他没有带箱子,而是让随从抬进来一只木箱,里面是两挺崭新的马克沁机枪。
“如师长,”尼古拉耶夫上校开门见山,“日军正在集结兵力,很快就要动手。俄军希望贵部能保持中立,不要被日本人利用。作为诚意,这两挺机枪留下。如果贵部愿意在战争期间为俄军提供马匹和粮食补给,俄军按市价支付,绝不亏待贵部。”
老子看了看那两挺机枪,又看向尼古拉耶夫:“老子对日本人的话也是这一套——你们打你们的,老子不掺和。路可以让,马匹和粮食可以卖,但老子的兵不出赤峰地界。”
尼古拉耶夫上校听完之后看了一眼科洛佐夫,科洛佐夫轻轻点了一下头。尼古拉耶夫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跟老子握了一下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人走了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两挺机枪和一箱崭新的步枪分别摆放在两张桌案上,从两个不同方向来的东西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在午后的日光里各自泛着冷光。老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让人把枪弹收进库房,把那张地图重新摊开,在上面找到了赤峰的位置——卡在奉天、热河与蒙古草原的交叉点上,距离中东铁路不到二百里,往南能望见直隶,往北能接通草原。这东西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个位置。
当天晚上老子把几个旅长叫到了团练公所的大屋里,把日俄双方来访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定了几件事:“第一,各旅按战时状态待命,粮草弹药清点封存。第二,骑兵旅加大巡逻范围,尤其是北面和东面,有什么动静提前报回来。第三,跟日俄双方都保持接触,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谁能熬到战争结束,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正月廿五,日军在旅顺港外对俄国舰队发动突袭,日俄战争爆发。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是三天后,莉娜从哈尔滨传回来的,信很短:“打起来了。旅顺港外海战,俄军两艘战列舰被重创。”
老子把信看完之后搁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北风比前几天又硬了一些。赤峰城的街道上有人正在走过,进城和出城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稀疏了,多了些赶路的商旅和牵着驮货牲口的脚夫。城门口新换的风灯在风里微微晃着,光落在泥地上,被来往的人影一次次踏碎又合拢。
二月,战事进入胶着阶段。日军在辽东半岛登陆后向北推进,俄军沿南满铁路节节后退。双方的伤亡数字一天比一天大,伤员从前线往北和往南两个方向同时输送,沿途的村庄和驿站挤满了人,重伤的来不及转运就死在路边。战场上遗弃的装备散落在田野和铁路沿线,被雨水浸泡过的枪支和弹药箱成片成片地躺在地面上。
莉娜从哈尔滨回来那天是二月十六,她带了一份俄军南线总部的答复和一份日军奉天前指的回复。两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措辞不同但意思一样——双方都同意镇北军以中立人道身份进入战场,救治伤员、收殓死者。老子看完之后让张景惠传令:各旅抽调人手组建医疗队和收殓队,每队配骡车、药品、绷带、担架、白布、铁锹,外加石灰和临时棺木。旗是白底红十字,不带武器。
第一批医疗队在二月二十出发。带队的是李阁臣手下一个当过大夫的军需官,带了二十个人、五辆骡车、三匹驮马。他们沿着通往辽阳方向的官道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在一处被战火扫过的村落里发现了第一批伤员。日军和俄军的伤员混杂在同一个祠堂里,有人躺在稻草堆上,有人靠着墙坐在地上,伤口被草草包扎过,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好几次。二十个人立刻就地展开救治——清洗伤口、重新包扎、给重伤的喂水、记录姓名和番号。轻伤的包扎完能走的自己走了,重伤的抬上骡车往回送,赤峰城外的临时救护站已经在城北清出了一排空屋做伤员收容所。
第一批医疗队回来的时候带了四十多个伤员,大部分是俄军,少部分是日军。伊万诺夫接到消息后连夜清点了库房里的药品存量,又在城北河滩上临时搭了八间棚屋,铺了干草和棉褥。第二天早上伤员被送进来的时候,棚屋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墙上挂着一排干净的绷带和替换用的纱布卷。
三月初,医疗队和收殓队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前后派出去的人员累计超过两百人,骡车和马车总数接近三十辆,每隔三五天就有车队从战场方向返回赤峰,车上载着伤员、物资和被妥善裹好的遗体。收殓队在战场周边清理掩埋遗体的同时,也把散落在田野间和战壕中的武器装备成批收拢装车——步枪成捆成捆地码在车板上,弹药箱叠了一摞又一摞,几挺被遗弃的机枪在车尾的铁架之间露出变形的枪管轮廓。回程的路上经过的村庄里,有些村民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走了一整天之后,那些目光才渐渐从道路两侧消失了。
这些物资运回赤峰之后被集中在城东的几间空仓房里。伊万诺夫的人用了好几天时间分类整理——日军的步枪和俄军的步枪分开放,弹药按型号分别装箱,机枪单独存放。福伯拿着一本新开的账册在旁边登记,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库房门口重新核对一次当天入库的数字,用炭笔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画一道横线,把当天的总数压进那一行里。那本账册的页数越翻越厚,字迹也越来越密。
整个战争期间,镇北军先后派出了二十余支医疗队和收殓队,覆盖了辽阳会战、奉天会战以及中东铁路沿线的多处战场。救治的伤员总数超过了两千人,其中日军约八百余人,俄军约一千二百余人;收殓掩埋的阵亡士兵超过四千具。俄军和日军都派了人来赤峰,感谢是嘴上说的,实质的东西是那几万杆枪和近百挺机枪。俄军和日军的前线司令部对镇北军的医疗队给予了通行便利,双方指挥层在各自的报告里均提及了此事,措辞虽有不同,但都承认镇北军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前线的压力。
那些从战场上回收来的装备,后来成为镇北军扩充整编的主要武器来源。几万杆各式步枪、近百挺机枪、大量的弹药和军需物资塞满了赤峰城东的十几间仓房和城北新搭的几排简易棚屋。福伯的账册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新开的仓库门牌上用黑漆写着编号和存放的物资类型。库房门口的登记册被翻卷了边,纸页之间的折痕里嵌着细碎的铁屑和凝固的枪油,每一次翻动都带出一股淡淡的金属气味,又在穿堂风中迅速散去。
战事仍在继续,战场上的枪炮声隔着一整片丘陵传不过来,但那些声音确实还在响,每一声都在把这片土地上的旧秩序往前推一步。赤峰城东的库房门口,车板上依次叠放着成捆的步枪和弹药箱,车辙印在库房入口处反复交错,越积越深,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门,将那些从远方战场带回的铁器与火药逐一纳入一处尚未定型的轮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