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4年,光绪三十年,三月。赤峰。
战争打了快两个月了。日俄双方在辽东半岛和南满铁路沿线来回拉锯,战线一天比一天向北推移。老子虽然人在赤峰,但战场上的消息几乎天天都在往这边送。莉娜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急信从哈尔滨方向回来,张景惠的侦察兵沿着南满铁路两侧来回摸情况,商队里夹带的各路消息也在城门口汇聚。赤峰城东那间挂着“情报汇总”牌子的屋子里,墙上已经贴满了用炭笔标注过的地图和纸张,密密麻麻的记号覆盖了大半个东北。
老子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从旅顺到辽阳,从辽阳到奉天,俄军正在往北退,日军正在往北追。两条线像两道缓慢移动的潮水,正在把沿途的一切裹进去。而赤峰不在潮水的正中间,但离得不远,退潮之后留在岸上的东西,才是老子真正想要的。
三月初,老子把几个旅长和切尔尼亚耶夫、伊万诺夫叫到了团练公所的大屋里。桌上摊着一幅新画的日俄战线图,赤峰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周围几条虚线标注着双方可能经过的路线。
“仗打了两个月了,咱们的人还在战场外围救治伤员、收敛尸体、捡装备。”老子说,“但光捡东西不够。老子要把各旅的营级以上军官分批派到战场外围去,实地看他们怎么打。看日军的进攻节奏,看俄军的防御部署,看机枪怎么布置、炮兵怎么协同、步兵怎么冲锋。看完了回来写报告,交到振武学堂存档,以后当教材用。”
切尔尼亚耶夫眼睛亮了一下:“实地观察现代战争的机会,在欧洲也很难得。如果能把观察结果系统记录下来,对部队的战术升级会很有帮助。”
“所以这事你牵头。”老子说,“你带第一批人出发,每批二十人,十到十五天轮换一次。到了前线不要靠近交战区,待在后方救护站和补给点附近,看他们运兵、布阵、补给的方式。不许参战,不许暴露身份,带白底红十字旗,跟医疗队走。”
第一批观摩团在三月初七出发了。切尔尼亚耶夫带队,二十名军官骑着马,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三天,在辽阳以南的一处俄军后方救护站安顿下来。那里离前线大约三十里,能听见炮声,偶尔能看到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和辎重车队经过。他们在那里待了十二天,每天从早到晚记录俄军的阵地布置、工事构筑、伤员转运流程和后勤补给线的运行方式。切尔尼亚耶夫在笔记本上画了几十张示意图,有阵地剖面图、有火力点分布图、有补给车队通过隘口的队形图,每一张都用俄文和汉文各标了一遍,旁边写着观察日期和天气条件。
第一批回来之后,第二批在三月下旬出发了。这一次他们到了辽阳以北的一处日军补给站,观察了日军的行军节奏、弹药消耗速度和野战通讯方式。日军的补给车队每隔六小时经过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顺序、同样的间隔,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精准。第三批观察团在四月中旬出发,这一次分了两路——一路跟着日军的侧翼部队观察了进攻前的火力准备,另一路在俄军防线后方观察了撤退时的秩序和混乱。每批军官回来之后都要交一份书面报告,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负责汇总整理,把各批观察记录按战役阶段和兵种分类归档。
到了四月底,振武学堂的档案室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摞观察报告,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毛笔写着编号和日期。伊万诺夫花了三个晚上把第一批观察记录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印了五十份发到各旅作为训练参考。李阁臣拿了一本回去看了两个晚上,看完之后来找老子说了一句:“以前打仗全凭感觉,现在才知道人家是怎么算着打的。”
五月,战局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日军在奉天会战中投入了约二十五万兵力,俄军约三十万人,双方在奉天以南一百五十公里的正面上展开了日俄战争中最大的一场地面会战。俄军集结了三个集团军约三十万人、火炮一千四百九十四门,在奉天以南展开了规模空前的阵地防御。日军则以密集的正面突击和两翼迂回战术持续施压,持续了将近三周。炮火把整片平原翻了一遍又一遍,战壕里的泥土被炸成了粉末,双方在几个关键阵地反复争夺,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老子派出去的医疗队和收殓队在这一阶段发挥了最大作用。救治的伤员总数在五月下旬突破了三千人,掩埋的阵亡士兵超过五千具。福伯的账册上,回收武器的数字也在同步攀升——到五月底,从战场上运回赤峰的步枪超过了两万杆,机枪近百挺,各类弹药数以百箱计。城东那排新搭的库房已经不够用了,伊万诺夫让人在城北又清出了一块空地,搭了四排新的简易棚屋,门口的牌子上依次写着编号和存放的物资类型,最远那一排的棚顶还没来得及盖严实,雨后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尚未干透的水痕。
五月二十七日,对马海峡海战爆发。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经过数月的远航抵达远东海域,在对马海峡遭遇日本联合舰队。俄国舰队被几乎全歼,日本海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是五月底,莉娜的信只有两行字:“俄波罗的海舰队全军覆没。战争快要结束了。”
老子把信看完之后搁在桌上,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战争要结束了,这意味着战场上的物资不会再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了,也意味着日俄双方很快就要坐下来谈判,东北的格局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洗牌。赤峰在这场战争中囤积的装备、积累的经验和建立的人脉,将决定它在战后东北的新格局中能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医疗队和收殓队的旗子还插在战场的废墟上,但风已经变了方向。
六月初,第五批观摩团出发。这一次是最后一批,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批——三十名军官,涵盖了五个旅的营级以上骨干。他们沿着南满铁路向北推进,在俄军撤退路线上观察了俄军溃退时的队列和秩序。切尔尼亚耶夫在笔记里写道:“俄军撤退时火炮和重装备的丢弃率超过四成,这说明他们的后勤体系在持续压力下已经崩溃。”
七月初,所有观摩团全部返回赤峰。各批军官提交的观察报告整理后汇总成了一套完整的战场观察资料,内容涵盖日俄两军的战术特点、装备使用、后勤补给和战场指挥等各个方面。伊万诺夫把整套资料按照战役阶段和兵种重新编排,装订成三卷,封面用牛皮纸裱糊,边角用麻线装订,每一卷的厚度都超过了两指。一套存入振武学堂档案室作为永久教材,另一套留在团练公所供各旅旅长调阅。
那天傍晚老子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赤峰城东的库房顶上,新铺的草帘子在暮色里泛着灰黄色的光。城北的棚屋区里有人正把一箱箱物资从骡车上卸下来,搬到指定的库位上去。城墙上站岗的哨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人接过了前一个人的枪,在垛口边站定。
从1904年二月到1905年七月,这一年半的时间里,镇北军从战场上回收了超过三万杆各式步枪、一百多挺机枪、大量的弹药和军需物资。救治了超过三千名日俄双方的伤员,掩埋了超过五千具阵亡士兵的尸体。五批观摩团的军官们带回了大量的战场经验和战术记录。赤峰的城墙上,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脚步在垛口之间反复走过,把城砖表面的棱角磨得越来越平。这座城里的装备在增加,经验在积累,但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它正站在两道潮水之间,看着它们各自退去,等待下一道浪头从某个尚未明朗的方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