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很快就到了。
韩昭蹲在城垛后面,盯着谷口那团黑影。期间他回了一趟库房,把另外两架弩机也简单装上了弦——一架的弩臂裂了他就用藤条裹紧扎了一道,另一架的簧片虽然不配套但勉强能卡住。三架弩机排成一列架在城头正中的三个垛口之间,他把二十根弩箭分作三摞摆在旁边,每一根箭杆都削得笔直,箭头铁锥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北面的那面黑旗忽然动了,它朝前倾斜了一瞬。然后整个谷口的阵列像是被解开了绳套的牲口群,呼啦啦地涌了出来。马蹄声从远雷变成了近鼓,三百骑同时起步的动静让夯土城墙都在轻微震颤。韩昭感觉到砖石在脚底嗡嗡地响,像有什么巨兽正从地底下顶上来。
稳住——刘茂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过来,浑厚而短促,弩机先别发,等他们进百步!
韩昭没有回答,他左眼眯着,右手搭在弩机青铜扳机上,透过准星看着那团黑色潮水沿着谷道铺过来。马的毛色在快速移动中混成一片流动的斑点,最前排的骑手已经摘下了弓,身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
百五十步,百二十步,一百步。
刘茂的嗓子喊劈了。
韩昭拇指一压,弩臂砰地弹出去,弩箭嗖地离弦,几乎看不见飞行轨迹就扎进了前排骑兵丛中。他来不及看有没有射中,第二架弩机旁的赵七手忙脚乱地摸索扳机,韩昭侧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平端,准星对准那面黑旗,别急……放!
弩箭擦着旗杆飞过去,没中旗手,但射中了旗手后面一匹马的脖颈。那马忽然偏头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砸在旁边的马身上带翻了两三骑,前阵的冲锋阵列乱了一瞬。
第三架弩是韩昭自己放的,这一箭他瞄了很久,箭尖一直跟着那面黑旗移动。旗手在第二箭之后已经警觉了,策马左右摇摆试图避开准头,可韩昭等的就是他往左偏的那个瞬间,扳机扣下,弩箭从旗手右肩贯入、从后背透出,那面黑底兽纹旗从松开的手中滑落,被后阵涌上来的马匹踩进了泥里。
旗倒了,羯骑的冲锋阵型明显滞了一下。但三百骑的惯性太大了,前排即便乱了几匹,后面的还是涌了上来。矮墙那边已经响起了第一波喊杀声,有人用长矛从墙头戳下去,有人扔石头。韩昭听见羯人的胡语喊叫和晋卒的嘶吼混在一起,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和钝器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他把第三架弩机的弦重新绞上,装箭,瞄准。矮墙豁口处已经有羯骑在往里挤了,几匹马挤在不到八尺宽的豁口处互相推搡。韩昭的弩箭射出去,从一匹灰马的胸脯穿进去,那马倒下去堵住了半边豁口,后面想挤进来的羯骑被堵得进退不得。
但韩昭没有功夫高兴,他听见城墙正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那边虽然没有豁口,可城墙本就不高,羯骑有人在马背上往墙上甩抓钩,铁钩咬住了夯土墙顶,有人已经开始攀爬了。
王五拎着刀冲过去,一刀砍在一根抓钩绳索上,麻绳应声而断,刚爬到一半的羯兵连人带钩摔了下去。但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正墙上一溜排了七八根抓钩。赵七和马四也冲过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挥刀砍绳、推钩子,可羯人爬得快,已经有人翻过了垛口。
翻上来第一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嘴里衔着一把短刃,落地就朝最近的赵七扑过去。赵七拿环首刀格了一下,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手腕发麻。那羯人力大,短刃压着刀背往下压,眼看着刀刃要划到赵七脖颈了,韩昭从侧面一箭射过去,弩箭从那人太阳穴贯入,他身子一歪,压在赵七身上不动了。
别愣着!第二个来了!韩昭吼了一声,手上的弩机来不及重新上弦,他抄起脚边一杆备用长矛冲过去。第二个翻上城头的羯人刚站稳,韩昭的长矛从他左肋捅进去,拧了一下往外拔,那人口喷血沫栽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连着翻上来,城头太窄了,一丈多宽的地方挤了五六个人打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韩昭的长矛施展不开,他弃了矛换回那把长刀,侧身闪过一记横劈,回手一刀砍在那人后颈上。
血溅了他满脸,滚烫的、腥甜的,顺着眉毛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喘息着又接住下一刀。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耐打,可连续高强度搏杀了这么久,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肋下那道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就撕扯着。
他余光扫到矮墙那边,刘茂带着十来个人还在死死堵着豁口,长矛攒刺挡住了羯骑的冲锋。可正墙上已经乱套了,抓钩越甩越多,翻上城头的羯人也越来越多,王五被三个人围在一个墙角,手里的环首刀左支右绌。韩昭想冲过去,可他自己面前也堵着一个羯兵,短戟朝他面门刺来,他偏头躲过,长刀顺势横削对方小腹。
那羯兵嗷叫着弯下腰去。韩昭一脚把他踹下城墙,回头再看王五那边——赵七冲过去帮着解了围,王五肩膀挨了一刀,但还站着。
他喘着粗气靠在城垛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城头的形势不容乐观,羯人虽然还没攻破正门和豁口,但已经有十几个人翻上了城墙,再纠缠下去,等他们稳住阵脚从内侧去开城门,这关就彻底完了。
他猛然想到什么,转头冲刘三郎喊:弩机!还有没有装好箭的弩机?
刘三郎蹲在城垛后面,面前三架弩机有两架还没重新绞弦,只有一架上了箭。那孩子把弩机端起来试了试,太重,端不稳,可他还是咬着牙把弩身架在垛口上,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扳机。弩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没中任何人,却砰地一声钉在一匹攀墙战马的臀侧,那马惊了,猛地尥蹶子,把旁边两个正在甩抓钩的羯兵撞得人仰马翻。
刘三郎这一箭虽然没射准人,却歪打正着搅乱了城下的冲锋势头。韩昭来不及夸他,趁这个空隙冲到正墙垛口边往下看——墙下挤着二三十骑,抓钩的绳索从各方向甩上来的都有,但最密集的还是集中在正门上方这一段。如果能把这一段的抓钩全砍断,至少能缓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王五扔在地上的那把环首刀,一手长刀一手环首刀,两把刀左右开弓朝垛口边的绳索砍去。一刀一根,麻绳应声而断,挂在上面的羯兵摔下去的惨叫此起彼伏。他沿着正墙一路砍过去,王五和赵七也跟着反应过来,几个人合力把正墙上的抓钩清了一遍。
城下的羯骑被摔下来的同伴砸乱了阵脚,加上那匹惊马在人群中尥蹶子冲撞,正墙前的攻势短时间稀落了下去。韩昭趁这个功夫回头看了一眼矮墙豁口——刘茂还在那里死顶着,身上甲胄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手里的刀还在劈砍。豁口前堆积了五六具胡骑尸体,人和马的尸首叠在一起反而变成了路障,后面的骑兵暂时冲不过来了。
刘队率!豁口用尸首堵上!韩昭朝那边喊了一嗓子。
刘茂听见了,一把拽过身旁两个兵卒,示意他们把被打死的羯马拖过来码在豁口处。几具马尸叠起来比人高,羯骑想硬闯就得先翻尸堆,那动作一慢迎头就是长矛攒刺。
城下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子,羯人退了。
他们退得不算太远,在百五十步外重新列阵,那面黑旗被重新立了起来——换了个人擎着,位置偏后了些。三百骑剩了约莫两百六七十骑,折了二三十个,人和马的尸首散落在城墙和豁口之间。可城头上的晋卒也躺下了七八个,重伤的还有五六个,轻伤者几乎人人有份。
韩昭背靠着城垛滑坐下来,长刀横放在膝上,刀刃上的血正在慢慢干涸变暗。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肋下都像有刀子在剜。他低头看了看——麻布上的血印又大了一圈,这次渗得比上次多。
韩昭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擦了擦,血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蹭得皮肤发痒。他看向谷口方向,那两百多骑列着阵没有动,也没有继续进攻的迹象。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料到这破关城能咬掉他们二三十条人命,又或许是进攻受挫之后需要重新商量对策。
他把长刀翻了个面,用还算干净的那段刀身当镜子照了照自己。血糊了半张脸,眼角那道疤被血痂衬得更深了。可他不觉得累,不觉得怕。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反而比战斗之前烧得更旺了。方才挥刀的时候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搏杀——可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对,那些动作分明是他练了二十年的武术基础,顺、直、快、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半点犹豫。
城墙上有人轻轻哭了一声。他扭头看过去,是赵七。那个年轻兵卒靠着墙垛蹲着,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刚才那个翻上城头的羯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韩昭看见他吓得脸都白了。他走到赵七旁边蹲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像拍刘三郎那样。
赵七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哭声小了些,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韩昭站起来,扶着城垛往下看。关城前面的泥地上散落着断箭和碎木屑,几处抓钩还没收走,铁钩卡在墙砖缝里,麻绳在风里晃荡。更远处矮墙豁口外面堆着的人和马的尸首,被刘茂带人码成了一道粗糙的屏障。羯人如果想要再攻,得先把那些尸首清理掉,光这一件事就够他们忙活一阵。
能歇多久算多久。他低声说,声音像是跟自己说的。
城下的胡骑阵列中那面黑旗晃了晃,有人骑马在阵前巡视着。韩昭看着那面旗,把手里的长刀竖起来拄在地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斑痕在灰白的天光下看着像锈。
他把刀尖插进墙砖缝里,扶着刀柄直起了腰。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他被血痂糊住的那半边脸上,凉飕飕的。远处的山脊上压着一层更厚的云,像是还要下雨。
韩昭看着那片云想:雨来了也好。雨一下,泥地变软,胡骑的马蹄打滑,冲锋的速度就上不来了。
韩昭在城头中央站定,背靠着那根旗杆。旗杆上的晋字旗破了两个洞,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他扫了一圈面前这些残兵的脸,然后开口说了六个字。
歇够了,接着打。
王五第一个咧嘴笑出来,赵七跟着也笑了,连刘三郎都抿了一下嘴唇。城头上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眼睛里灰蒙蒙的东西被什么擦亮了一点点,像阴天里漏下来的光。
韩昭把长刀从砖缝里拔出来,横在胸前。刀刃上干涸的血迹蹭在他粗麻衣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他望着北面,等着羯人的下一波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