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车队连夜往北赶。
没有谁再提回头。
也没人敢回头。
青州方向的黑雾在夜色中越来越远,众人都闷着声,谁也提不起精神。车轮碾过枯草,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长富骑着瘦马,一路回头清点队伍。粮车、药车、伤员车,一辆都不能少。沈家从青州带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丢一件,到了九连城就少一分立足的资本。
天亮时,车队停在一处废弃茶棚旁。
护卫们生火熬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长富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马车前,压低声音:“大少爷,咱们的银票还留了一部分,药材也保住了三车。可大伙都发慌,怕到了九连城,主家那边……”
车帘掀开。
沈宴坐在车内,膝上放着那本《龟息藏锋诀》。
他脸色平静:“怕很正常。”
沈长富张了张嘴:“那……”
“怕就练。”
沈宴看向远处那些捧着碗默默喝粥的护卫,“青州没了,九连城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少咬一口。能活命的,只有有用的人。”
沈长富心头一颤,连忙点头:“老奴明白。”
沈宴收回目光,重新摊开残卷。
《龟息藏锋诀》的口诀残破得厉害,前后断了三处,运气路线也缺了一截。寻常武夫若照着硬练,十有八九会把气血憋死在心脉里。
但沈宴不同。
命炉的暗红虚影在眼前浮了出来。这些天,无面佛那枚高阶结晶炼化后留下的力量,还在命炉深处慢慢沉下去。
潜能点不多,但够用。
【潜能点:二十一】
【龟息藏锋诀(残):未入门】
沈宴没有犹豫:“提升。”
【消耗潜能点三】
【龟息藏锋诀(残):入门】
凉意从肺腑间漫开。沈宴的呼吸变慢了——不是虚弱,而是像老龟沉入深潭,外头安静无波,里头气息绵长。
他继续加点。
【消耗潜能点六】
【龟息藏锋诀(残):小成】
经脉深处,原本如烈日奔涌的极阳气血开始收缩。暗金火焰不再外溢,丹田附近那缕墨色变异气血也被一层无形的硬壳裹住。
沈宴整个人从熊熊燃烧的火炉,变成了一块不起眼的温石。有热,但不露。
他眼神不变,再次开口:“再提升。”
【消耗潜能点十二】
【龟息藏锋诀(残):大成】
轰!
沈宴体内气血一下子沉了下去。不是减弱,而是被硬生生压进血肉骨髓最深处。
原本随便一站就能让普通武者腿软的威压,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龙象般的厚重感没了,暗金极阳也一并敛去。
车厢里的沈宴又变回了那个披着狐裘、脸色苍白、唇色偏淡的病弱少爷。
他轻轻咳了两声,听着真像旧病未愈。
沈长富守在车外,听见咳声,脸色当场变了。
“大少爷!”
他急忙掀开车帘,一看沈宴那副模样,差点跪下:“大少爷,您怎么又……是不是伤势压不住了?老奴这就去取参汤!”
几个护卫也围了过来。他们经历过寒山寺那一夜,亲眼见过沈宴身上那股能焚尽黑雾的气血。可此刻,沈宴身上竟没有半分强者气息——脸白、气弱、偶尔咳嗽。
要不是见过他撕碎无面佛,恐怕真会以为眼前只是个久病公子。
一个年轻护卫咽了口唾沫:“大少爷的气血……怎么没了?”
另一个护卫脸色难看:“难道是那诅咒反噬?”
沈长富眼眶泛红:“大少爷,沈家不能再失去您了!”
沈宴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按在车厢边缘。
五指轻轻一扣,坚硬的车木无声裂开,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下一息,他松手。那块车木已经化成粉末,细细洒落在地。
所有人都闭了嘴。
沈长富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几个护卫盯着地上的粉末,再看看沈宴那张苍白的脸,背后直冒冷汗。
气血不见了,力道还在,而且比从前更可怕。以前的大少爷像烈日,谁靠近都觉得烫;现在的大少爷像刀藏在鞘里,平平无奇,可一旦出鞘,就会死人。
沈宴放下车帘,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叫藏锋。”
沈长富愣了愣,随即重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声道:“好,好,藏得好!到了九连城,就该藏着!”
车队继续北上。
接下来几日,沈宴没有只顾自己修炼。每到夜间扎营,他便让沈长富挑出还能撑住的护卫。
这些人都是沈家最后的骨头——在青州时不过是护院、车夫、看库房的,到了九连城,若还这么弱,连守门都不够。
夜色下,几十名护卫站成一排,脸上带着不安。
沈长富站在最前,拱手道:“大少爷,人都齐了。”
沈宴披着狐裘下了车,脸色依然苍白,手里还捧着一只暖炉。怎么看都不像能教人练武的样子,可没人敢轻视。
他扫过众人,开口就是两个字:“会疼。”
护卫们一愣。
沈宴继续道:“撑不住,就滚回车上。撑得住,以后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一个断了半截耳朵的护卫咬牙道:“大少爷,咱们的命都是您救的,疼算什么!”
“对!”
“求大少爷赐法!”
沈宴没再废话,抬手按在沈长富肩头。
一缕内敛后的极阳气血钻入沈长富体内。沈长富浑身一颤,老脸一下子涨红。他感觉像有根烧红的铁线沿肩膀钻进经脉,把多年积下的寒气、淤血、暗伤全逼了出来。
疼。疼得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疼过之后,是从未有过的轻。
沈长富年纪大了,平日里走急了都喘,此刻背脊却一点点挺直,浑浊的眼睛也亮了几分。一层黑汗从他皮肤里渗出,带着难闻的腥气。
旁边几个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富伯的腰……直了?”
“他以前一到阴雨天就咳,刚才那股寒气是不是被逼出来了?”
“这还是武功?这像换了一身骨头!”
沈长富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多谢大少爷!”
沈宴收手:“下一个。”
这一夜,沈家营地惨叫声不断。有人疼得满地打滚,有人咬破嘴唇一声不吭,有人被逼出一身黑汗后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高手——沈宴也不可能把他们都推上气血境。但至少洗去了暗伤,打通了滞塞,让这些底子粗浅的护卫有资格继续往上练。
半个月后,沈家车队已经变了样子。
人还是那批人,衣服依旧破旧,车架依旧简陋。可护卫们走路时脚下稳了,握刀的手沉了。沈长富每日骑马巡队,竟不再咳喘,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
而沈宴,越发像个病人。他裹着白狐裘,坐在马车里,偶尔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得让人担心。
只有沈家人清楚——这副病骨下面,藏着能撕碎渊影的凶兽。
第十五日黄昏,车队翻过一座荒岭。
前方平原尽头,一座巨城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九连城。
城墙高得不像人力能筑成,黑色巨石层层堆叠,远远望去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门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族徽,徽记中央是一个古老的“沈”字。
沈家主家。
沈长富看见那枚族徽,手指死死攥住缰绳,老脸上血色褪尽。几个沈家护卫也沉默下来。
他们同样姓沈,可那枚族徽挂在城墙上,冷冰冰地俯瞰着这群从青州逃来的残兵败将。
城门口人流排成长龙。商队、武者、难民、脚夫,全被守卫拦在外面盘查。
轮到沈家车队时,两个守卫扫了一眼破旧的车架和满身风尘的护卫,脸上立刻多了几分不耐。
“哪来的?”
沈长富上前拱手:“青州沈家,前来九连城投亲。”
守卫嗤笑一声:“青州?那地方不是废了吗?”
另一个守卫上下打量着车队,语气更冷:“一群乡下难民,也敢挂沈家的名?九连城的沈字,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用的。”
沈家护卫脸上都露出怒色,有人已经按住了刀柄。
沈长富急忙抬手压下——这里是九连城,门口的规矩就是这座城的脸面,他们刚到,不能翻脸。
守卫见他们忍了,越发不耐烦:“车上有什么?全部打开。银子、药材、兵器,一样一样报。少报一样,就按私运论处。”
沈长富脸色难看。带来的药材是沈家最后的底子,若在城门口就被刮一层,后面更难。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一阵低咳。
车帘掀开,沈宴裹着狐裘,脸色苍白,像被风一吹就要倒。他没有看那两个守卫,只从怀里取出一块黑铁令牌,递了过去。
守卫本来还想呵斥,可看清令牌正面的“真武”二字后,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接过令牌翻看背面的拳印,又看了沈宴一眼:“真武学宫的信物?”
沈宴低声道:“报到。”
守卫的手僵了一下。真武学宫在九连城不是摆设,能持信物去学宫报到的人,再落魄也有一层身份。
他把令牌还回去,语气收了几分,但脸上的傲慢仍在:“进去吧。外城西北角有难民坊,别乱走。九连城不是你们乡下地方,坏了规矩,谁也保不住。”
沈宴接回令牌,轻轻咳了两声,放下车帘。
沈长富压着怒火,挥手示意车队进城。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沈宴的声音从车内低低传出来:“九连城……我来了。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沈长富一愣,随即用力点头,驱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