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醒来时,耳边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车厢,也不是药庐。
是一间低矮的地下密室。
四周摆满木架,架上堆着卷宗、旧案、地图,还有一箱箱封蜡密信。
墙角燃着两盏油灯。
灯火很暗,却足够看清坐在不远处的夜青秋。
她仍穿黑衣,青铜面具放在手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宴想坐起。
左肩刚一动,刺痛就从骨缝里炸开。
他闷哼一声,重新靠回去。
夜青秋合上卷宗。
“别动。”
“你左臂骨裂,内腑震荡,三处气血逆冲。能活着醒过来,已经算命硬。”
沈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臂上缠着厚厚药布,药味很重。
他嗓子发干。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云芷雾呢?”
“送回云家秘密据点了。”
夜青秋道:“她吸入太多域雾,又被诅咒之光擦到,命保住了,但短时间内下不了床。”
沈宴闭了闭眼。
没死就好。
他又问:“血影供奉?”
“没死。”
夜青秋语气淡淡。
“不过也差不多废了。右臂被域壁腐蚀,半边经脉断掉,以后别说气血境圆满,能保住锻骨境都算他运气好。”
沈宴哼了一声。
“他命也挺硬。”
“他活着,对你不算好事。”
夜青秋看着他。
“昨夜活下来的人太多,消息压不住。沈家冬祭出事,伪域主失控,血影供奉废掉,沈云鹤死在祭坛上。”
她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沈天雄看见了你。”
沈宴撑着身体慢慢坐起。
这一次,他没有牵动左肩,只用右手按着床沿。
“他看见脸了?”
“脸未必看清。”
夜青秋道:“但他看清了你的气血路数,看清了龙象虚影,也看清了你能撕域。”
密室里安静下来。
沈宴低头看向掌心。
命炉在视野深处缓缓转动。
昨夜从伪域主身上掏出的核心晶核,被震碎成几枚结晶,此刻正一点点被命炉磨开。
阴冷力量被炼成热流,补进他开裂的骨骼和震伤的内腑。
修得很慢。
但比普通药汤强太多。
夜青秋从旁边木匣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沈宴面前。
“还有这个。”
信封是灰黑色,边缘压着血色印章。
印章像一只扭曲的眼睛,中间有一条细长竖纹。
沈宴抬眼。
“影教?”
“嗯。”
夜青秋把信推过去。
“我从主家一个暗桩身上截下来的。冬祭这件事,牵出来的不只是沈家主家,还有影教。”
沈宴拆开信。
信上字迹工整。
前半段写的是碧波山庄实验进度,鬼武者融合率,活人消耗数。
后半段只有几行,却更刺眼。
“上京本家对此项目表示关注,要求九连城加快进度。”
“伪域主若能稳定控制,可转入军伍试验。”
“影教可继续提供融合秘法,沈家须保证活体供给。”
沈宴把信纸压在膝上。
手指慢慢攥住了信纸。
“可控的渊影军队。”
夜青秋道:“对。”
“影教提供技术,主家提供场地和活人。死囚、流民、被扣的船工、欠债的商户,甚至那些依附主家的小族。”
她指了指信中一行。
“他们不缺人命。”
沈宴冷声道:“冬祭只是一次测试。”
“是。”
夜青秋道:“你毁掉的只是九连城这一处。信里提到上京本家,说明主家高层至少默许,甚至亲自推动。”
沈宴没有说话。
他想起碧波山庄地下的铁笼。
那些没有影子的平民。
祭坛黑孔里一个个被推下去的活人。
主家不是疯了一夜。
他们早就把人当成了柴。
夜青秋压低了声音。
“沈天雄已经动身。”
沈宴抬头。
“什么时候到?”
“最多五天。”
夜青秋道:“他是真气境。不是血影供奉那种气血境圆满能比的。真气外放,隔空杀人,百步内摘叶都能穿骨。”
“你现在伤成这样,碰上他,必死。”
沈宴问:“你的建议?”
“离开九连城。”
夜青秋回答得很快。
“马上走。云家还有暗船,守夜人也能给你开一条路。五天内,只要你离开沈天雄的眼线范围,他未必能立刻找到你。”
沈宴摇头。
“不够。”
夜青秋皱眉。
“什么不够?”
“时间不够。”
沈宴抬手,拿起那封影教密信。
“主家和影教在九连城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留下一个祭坛。碧波山庄那扇密门后面,一定还有东西。”
夜青秋沉声道:“你还想回碧波山庄?”
“不是想。”
沈宴看着她。
“是必须去。”
夜青秋盯着他半晌。
“你知道怎么进去了?”
沈宴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玉佩。
玉佩上刻着沈家族纹,边缘有细密阴寒纹路。
这是昨夜从沈云鹤尸身旁扯下来的。
他又拿出《鬼武者培育手册》中夹着的禁制阵图,摊在床边。
“黑铁令牌是总匙。”
“这块血脉玉佩,是沈云鹤随身带的嫡系凭证。”
沈宴点了点阵图上的旁注。
“用玉佩引出血脉锁,再用渊影结晶模拟主家血气波动,可以破开禁制。”
夜青秋看向他左肩。
“你这副样子,能撑住?”
“需要一天。”
沈宴道:“一天后,骨裂能稳住,内腑也能压下去。”
夜青秋冷声道:“压下去不代表好了。你昨夜撕域,已经透支了。”
“我没打算养到全好。”
沈宴算着日子。
“沈天雄五天后到,我只用一天恢复,一天进密室,剩下三天撤离。”
夜青秋被他噎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道:“你把自己的命算得真清楚。”
沈宴看向密室角落那些卷宗。
“算不清,早死了。”
夜青秋沉默。
油灯轻轻跳了一下。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画像。
纸张边角发旧,折痕磨得起了毛。
夜青秋把画像放在沈宴面前。
“有件事,本来想等你离开九连城再说。”
沈宴低头。
画像上是一个英武中年男人。
剑眉,直鼻,肩背挺拔。
哪怕只是一张旧画像,也能看出那人年轻时的锋利。
更重要的是,那人的眉眼与沈宴有七分相似。
沈宴的手指停住。
夜青秋低声道:“沈宴,这是你父亲沈长虹。”
“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主家和影教联手害死的。”
“因为他发现了影教和沈家主家要在九连城打开一扇‘门’的秘密。”
沈宴接过画像,指尖微微发抖:“门?什么门?”
夜青秋沉声道:“通往渊影源头的门。你父亲当年在密室留下的最后一份日志里写道:‘门若开启,整个大乾都将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