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潮水已经漫过了刚才挖蛏子的烂泥滩。
林翠萍拎着半桶花蛤走了过来，停在周大海旁边。
她捶打酸痛后腰，喘着气。
“大海，海生上哪去了？”
周大海正把网兜里的东西桶里倒。
他光顾着收拾东西，也没抬头，然后随手往右边一指。
“那小子去礁石那边转悠去了，说要再寻摸点好货。”
林翠萍顺着指引看去。
那个位置，除了几块礁石裸露在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哪有人啊？”
听到媳妇的话，周大海动作猛的一滞。
手里刚抓起的一只青蟹又重新掉回网兜。
他赶忙直起腰，眯眼看去。
还真没人。
水面平平静静，连个水花都没有。
周大海把麻袋一扔，蹚水便往前走。
林翠萍慌了神，扔下桶就跟了上。
“你不是看着他嘛？！这潮水都涨上来了！人呢？”
面对林翠萍的质问，周大海没有吭声，只是一味地加快脚步。
“海生！周海生！”
此时的林翠萍心慌意乱，脑子里全是不好念头。
这片海滩每年都要吞几个人。
海生水性一般，平时又懒散，万一踩空掉进暗沟……
村头老李家小儿子，前年便是在这片海滩赶海，一脚踩进海流沟，连个泡都没冒人便没了。
全村人找三天三夜，捞上来时人都泡发了。
想到这，林翠萍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她抓起一把掺水小泥沙，砸在周大海背上。
“周大海！海生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周大海任由泥沙砸在身上。
他心里也慌。
这片水域底下地形复杂，别说海生，便是他这干半辈子老渔民，退潮时也不敢轻易涉足。
但是他知道自己得保持冷静。
这边周大海还在焦急的寻找，刘麻子扛着耙子又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他今天收获少，心里正憋着火。
听见这边动静，凑上前看热闹。
“老周，找啥呢？你家那个宝贝儿子又溜号了？”
周大海没理他，继续喊人。
听到这边的动静，附近的几个同村渔民也都凑过来。
“刚还见在那边，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老周，海生是不是嫌累，自己抄近道回村了？”
刘麻子干笑两声，吐出一口还带着烟丝的唾沫。
“回村？我看是惦记昨晚输的牌局，又偷拿你们弄的海货去镇上换钱了吧。”
林翠萍红着眼眶骂。
“你放屁！我家海生今天一直跟着干活！”
刘麻子撇嘴。
“干活？他要是能干活，母猪能上树。”
“这水底下全是暗沟，要是掉进去，这会儿估计灌饱肚子了。”
“你们老周家这小子本来是个祸害，要是真没影了，也是给你们两省心了。”
本来就着急的周大海，听到这话脑门青筋的瞬间暴起。
他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刘麻子衣领，直接把这干瘦的老光棍提溜了起来。
“你再咒一句试试！”
刘麻子一惊，嘴上依旧不服软。
“咋的！自己生个废物儿子还不让人说！有本事你下水捞去啊！”
刘麻子手里的铁耙子挥舞，差点刮到周大海脸颊。
旁边的村民见到这个架势，赶紧上前拉架。
“老周，松手，刘麻子嘴臭你又不是不清楚。”
“快别打了，找人要紧！”
几个汉子把两人强行分开。
林翠萍哭喊着要往深水区走。
两个同村妇女死命抱住她胳膊。
“嫂子，不能去，那边水太深，退潮时都没人敢去！”
“放开我！我家海生在水里！”
林翠萍无法挣脱，瘫坐在泥水里。
周大海喘着粗气，甩开刘麻子。
接着他回头就要往水里扎，只不过还没等他进水，就听见一个村民朝这边喊道。
“大海，你家海生在这呢！”
“海生！”
听到叫喊声的林翠萍，赶紧往礁石的另一面冲去。
周大海也紧跟其后。
等到了礁石的另一面后，他们看到周海生半个身子已经露出了水面。
只不过他的脸色煞白，肩膀还正往外渗血。
“海生，海生！”
林翠萍看到儿子后焦急的呼唤着周海生的名字。
只不过现在的周海生根本没空回话，他的双手拼命抠住铁钩的木柄。
想把水里的东西往岸上拖。
只不过，现在海水涨潮推力极大。
周海生每走一步，都要在水底淤泥里踩出个深坑。
脚下暗礁也让他好几次险些摔倒。
“爸，过来搭把手！太沉了！”
周海生看到人群中的周大海，忍不住开口喊道。
周大海闻言，一下就扑进水里，朝着周海生的方向赶去。
几个年轻力壮村民见状，也无没工夫看热闹了，纷纷蹚水过去帮忙。
“一、二、三！拉！”
五六个汉子齐喊号子。
那条巨鱼在水底死命挣扎，鱼尾拍打在水面上，溅起两米多高水柱。
几个帮忙的人全被浇个透心凉。
“好家伙，这力气真大！”
“小心点，别让它跑了！”
大家伙齐心协力，硬是把这条几十斤的巨物拖上了浅滩。
此时朝阳刚好从海平线跃出。
金黄色的阳光照耀着鱼身上铜钱大小的金黄色鳞片。
鱼嘴处那一圈厚实金黄唇边，在空气中不断的张合。
看到这条大鱼后，全场死一般寂静。
刘麻子不自觉的手一松，铁耙子直接砸在了脚背上。
“哎呦！”
“我的老天爷……”
“这……这是……”
周大海的双手也抖个不停，但还是死死的拽住铁钩没有松开。
“海生！”
“这是，金……金钱鳘？”
此话一出，旁边围观的人群都沸腾起来了。
“这么大一条！少说三十多斤！”
“这鱼胶值多少钱？老周家发财了！”
“我的乖乖，这都能换一条船了吧！”
刘麻子的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耳边也在嗡嗡作响。
他平时最看不起周海生，逢人便说老周家迟早败在这小子手里。
可现在，这小子凭什么能捞上这么个宝贝？
他下意识往前凑，想伸手摸一把。
周大海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刘麻子的手。
“滚一边去！刚不还咒我家海生喂鱼吗？？现在有你什么事！”
刘麻子捂着手背，脸色忽青忽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脸那是被打的啪啪响。
林翠萍扑上前，却是不管那条价值连城巨鱼，她一把抱住周海生，嘴里不断的念叨。
“你这混小子！你要吓死娘啊！”
周大海看着儿子肩膀上血迹，眼眶发酸。
他扬起手想打，最后重重拍在周海生另一边完好肩膀上。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周海生吐出一口含咸腥味海水，咧嘴开心地笑道。
“爸，妈，这鱼够给海涛交学费了吧。”
巨大金钱鳘躺在泥滩上。
鱼鳃处那一抹刺眼金黄，在阳光下显得是那么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