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海纪又去了东堤。
结果旧盐仓居然开门了。
昨晚还挂着新锁的仓门大敞着,两辆板车停在门口,四五个脚夫正往外搬盐包。门边还有人拿册子记数,看着就是一家正常做生意的盐仓。
张海纪站在街对面的饼摊边,嘴里咬着半块热饼。
白天的人一混进来,谁夜里也留在仓里,光看脸很难分。真让张海客在这儿,多半已经去查工钱和脚行名单了。
可惜现在没人替他查账。
张海纪把饼咽下去,想起昨晚后门那两个竹食盒。
账不好摸,饭总有出处。
他没去碰盐仓,转头沿后街找了一圈。
后街做晚食的就那么几家。张海纪没挨家问,先在粥摊要了碗甜浆。
摊主正把两个食篮交给一个跑腿少年。十五六岁,裤脚一高一低,接过篮子先把铜钱数了一遍。
摊主听烦了:“阿九,你再数,客人都吃完了。”
“吃完又不是不给钱。”
少年把铜子往袖口一塞,提篮就走。
张海纪多看了他两眼。这种满街跑腿的,知道的往往比守一家铺子的还杂。
张海纪端着甜浆跟出去,在巷口把人叫住。
“阿九?”
少年停下,先看他,再看他手里空着的那只手。
“找我跑腿?”
“买个消息。”
阿九眼睛先往他钱袋上扫:“买什么价的?”
“还分价?”
“问饭一个价,问别人夜里去哪儿,得看那地方会不会打人。”
张海纪掏出几个铜子:“那就问个会挨打的。旧盐仓昨晚那两个食盒,从哪家送?”
阿九看了眼铜子:“只找饭?”
“先找饭。”
“那够了。”
阿九这才把铜子拿走,塞进袖子里:“跟我来,别站这儿问。这里人嘴比锅盖松。”
张海纪跟着他往前走。
阿九没有直接带他去昨晚那个人家里,而是拐到一间卖卤肉和蒸饼的小铺前,指了指门边一排竹食盒。
“昨晚那种,是这里的。”
“你怎么认的?”
“提绳。”
阿九顺手拎起一个空盒,给他看绳子上缠的黑布:“这家食盒用了好几年,提绳磨手,老板娘拿旧布裹了一圈。六码头还有一家也这么裹,不过他们用的是蓝布。”
张海纪低头一看,和昨晚的一样,这就够了。
他没去问老板娘昨晚送给谁,阿九自己已经往下说了。
“旧盐仓那边隔两三晚就要一次夜饭,四份、五份,有时候六份。吃的也不讲究,蒸饼、卤肉、咸菜,送到后街门口,人不让进去。”
“白天搬盐那些人也吃?”
“白天的饭另算。”阿九摇头,“白天脚夫都是谁家叫来的,哪一拨干活,脚行那边有名。晚上这几份不走脚行,钱也是单结。”
张海纪眼神动了动。
白天搬盐的是白天那拨,夜里吃饭的是另外结钱的人。昨晚那几张脸,果然没和平码脚夫混在一处。
“几点送?”
“戌时左右。”
阿九走到巷口,把食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不过那边后门夜里不只开一次。”
张海纪脚步慢下来:“你见过?”
“跑腿的谁没见过几回。”
阿九回头看他,“有时候子时前后还会再开一次。有人送热水,也有人进去拿空盒。具体哪天开我不知道,我又不睡他们门口。”
张海纪昨晚只等到送饭就撤了,子时那一趟正好漏掉。
这几个铜子花得不亏。
张海纪又问:“夜里那批人,你认得几个?”
阿九立刻停住:“这就不是刚才那个价了。你买的是路,可没买我这条命。”
张海纪把手一摊:“放心,这几个钱也买不起。”
阿九翻了个白眼。
“忙你的吧。”
阿九提起食篮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真挨打了可别说是我指的路。”
张海纪冲他摆摆手:“放心,挨打我一般记自己的账。”
“你这人真欠。”
阿九骂完就跑了。
张海纪又回东堤远远守了一阵。
天擦黑前,白天搬盐的脚夫和记账伙计陆续散了,旧盐仓正门一关,昨晚那几道熟悉的脚步却还留在里面。
阿九没说错,白天和夜里确实是两拨人。
五份饭里算不算廖三、地下到底还有几个,现在都不能硬猜。张海纪记下这一点,便回粥摊吃东西,准备等戌时再看。
一碗粥刚端上来,阿九却从街口一路小跑回来。
这次少年手里没提食篮,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来挣第二份跑腿钱。
他走到桌边,先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有一块木牌?”
张海纪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木牌?”
“背后有三道槽的。”
阿九盯着他,“刚才有人也给钱找我,问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外地少年,自己一个人,手里常拿这种牌。”
张海纪捏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抬眼问:“他还问了什么?”
上午他才顺着饭盒摸人,下午已经有人拿着三槽反过来摸他。
阿九看了他两眼,撇嘴道:“先说那牌是不是你的?”
张海纪把筷子放下。
“问你的人往哪边走了?”
阿九抬手往平码方向一指。
“那边。”
张海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能把年纪、外地口音和三槽牌说这么细,对面八成远远见过他,却没真正认清人。要不然也用不着拿着木牌的样子满街问。
人没摸清,只记住了三槽。
张海纪低头把最后两口粥喝完,忽然觉得这事省力了不少。
阿九还盯着他:“你不躲?”
“躲什么。”
张海纪把钱压在碗边,起身前又把三槽牌摸了出来。
阿九眼皮一跳:“还真是你的。”
“嗯。”
“那你还往外拿?”
“不拿出来,人家怎么找我。”
张海纪没往旧盐仓走,反而沿着平码最热闹的街慢慢绕。
买绳时,他故意拿三槽牌压了下铜子。动作不算招摇,可真有人找这块牌,看见一次就够了。
走过一条街,身后果然多了一道脚步。
张海纪没回头。那人离得不近,过摊子会停,碰见人多也会慢,只是右脚落地总比左脚沉一点。
又过一个街口,那道脚步还在。
张海纪没回头,步子反而慢了点。
还真来了。
他没回客栈,反而一路往旧盐埠东边最偏的废平码去。快到地方时,后面的脚步停了一阵,很快又跟上来。
张海纪把手插进袖口,慢悠悠拐了进去。
快到船棚时,后面那道脚步也跟着拐了弯。
行,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