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管事被盐号的人带走以后,平码没多久就恢复了原样。
船继续靠,盐包继续过秤。刚才站远处看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船牙也各忙各的。
廖三弯腰,把地上那半个没撕碎的纸角捡起来。
“留着?”张海纪问。
“留个念想。”
“提醒自己以后别乱接生意?”
“提醒自己下次藏两份。”
张海纪没忍住笑了一声。
东堤盐号的东家没在平码继续问范。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跟这两张夜支有关的,午后到总账房。”
午后,两人再到东堤盐号时,范已经被扣在后院。廖三腿上的药也刚换过,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总账房就在平码后面的院子里。
两排高柜一直顶到墙,账册按月份平码着。柜前坐着三个账房,算盘声没停,因为范管事出了事,盐号其他买卖也不能不做。
两张夜支条很快又被取出来。
每张后面都钉着几张小票:夜脚领钱、灯油、麻绳、临时船钱。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支出。
账房翻第一张,念了几个数,手忽然停住。
“还有一笔潮脚钱。青螺口。”
廖三原本歪在长凳上,听见这几个字就坐直了。
“青螺口?”
他伸长脖子往那张小票上看了一眼,又催账房:“另一张也翻到底。”
账房把第二叠小票翻开,没多久又抽出一张潮脚结条。日期、钱数都不同,落脚的地方却一样。
“也是青螺口。”
廖三这回不说话了,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廖三皱着眉:“青螺口我听过,没常跑。不过两趟都花潮脚钱,就不是普通换船。那边靠海,什么时候能进沟、哪块滩会搁船,都得靠本地人带。”
账房把第二张结条翻过来:“后面还有几笔。”
纸背写得很潦草:
老盐棚外。
黑三。
涨后入沟。
廖三扫了一遍,手指点到第二行。
“黑三多半是老盐棚外第三根黑桩。涨后入沟,就是等潮。”
张海纪盯着那两张结条看了一会儿。
“两趟都去这里。”
“嗯。”
“那就不是临时找的地方了。”
账房把纸按回桌上:“潮脚按趟结钱,去哪一口、什么时候进,总得写清楚,不然月底这钱没法结。”
张海纪点了点头。
范能烧仓里的纸,却碰不到已经进了总账房的附件。
深青长衫盯着那两张结条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手里剩下那几颗瓜子全推到一边。
“连潮脚钱都从我这里报。”
他抬眼看向总账房的人:“把东二仓前两年的夜支全另拣出来。别只查这两张,船钱、夜脚、灯油,凡是范经手的,一张张重新过。”
账房应了一声。
东家这才朝旁边抬手:“把人带进来。”
范管事被两个伙计一左一右带进门。
他进来先把被扯皱的衣襟往下拽平,目光扫过桌上的夜支条,最后落在那两张潮脚结条上。
“查夜支查到潮脚钱上了?”
东家把其中一张结条按住。
“说吧。青螺口往后是谁的事?”
范马上道:“我押的是东二仓夜支,船钱、脚钱都在里面。下面的人临时找谁带潮路,我不可能每一笔都跟着去。”
东家把第二张结条也抽出来,啪地叠到第一张上。
“那就巧了。两趟都找到了青螺口,两趟都从你的夜支里出钱。”
范伸手想把票翻过来,旁边伙计往前一挡,他的手停在半路。
东家看着他:“你还替后面的人兜着,这两趟船就从头到尾都算你的。”
“算不到我头上。”
范立刻把手收回来,声音也快了几分。
“我只送到黑三桩。到了地方等浅底船,人不固定,谁来谁接。再往后谁带、什么时候走,我没管过,也轮不到我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东二仓只出船和人,后面的货不是我的。”
这几句话切得很快,能摘掉的地方全让他摘了出去。
东家也没跟他磨,只冲两个伙计摆了摆手:“带回去。东二仓这些年的夜支,让他自己一张张认。”
范扯了下袖口,转身先往门外走。两个伙计跟在左右,没有给他离开的空当。
人出去以后,屋里才安静下来。
账房把原票重新钉好,准备收回柜里。
东家这才重新看向张海纪。
“你叫张海纪?”
“嗯。”
“我记下了。”东家靠回椅背,“昨晚那条船,不找你赔了。”
张海纪挑了下眉:“这算谢我?”
“想得美。”东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船捞回来了。真要算起来,你替我挖出一个拿我的钱养别人路的蛀虫,值的也不是一条浅艇。”
他顿了一下,又道:“以后在旧盐埠碰到盐号的事,来柜上说。能不能帮另算,至少别再从排水沟往我仓里钻。”
廖三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张海纪也乐了:“那得看你们后门好不好进。”
东家抬手赶人:“滚。”
骂完,他又朝账房点了点桌上的结条。
“原件留盐号。跟这两笔有关的,给他抄一份。”
“应该的。”
账房另取一张纸,把两个日期、夜支号和潮脚结条上的三行字抄下来。
最后落到张海纪手里的东西很短。
青螺口。
老盐棚外第三根黑桩。
涨潮后入沟。
廖三撑着椅子站起来,伤腿一落地,眉头先皱了一下。
“青螺口我听过,没常跑。”
“远?”
“远倒不算最麻烦。”
廖三伸手点了点纸上最后一行。
“到了那边,你先别急着找船。”
张海纪看他。
“先找个会看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