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笑得爽朗:“带什么土产,你来就成。这样吧,明晚有空没有?我叫你嫂子包饺子,咱们兄弟俩好好唠唠。”
彭羿跟刘大柱约好了时间,道了谢,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彭羿出了旅馆,沿着帽儿胡同往西走了一截,转上锣鼓巷,再往南走不远,就找到了那家京城文物商店。
门脸不大,青砖灰瓦,两扇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京城文物商店”几个大字。
彭羿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进门是一片开阔的店堂,靠墙摆着一圈玻璃柜台和货架,架上陈列着各色瓷器、玉器、铜器、书画,有真有仿,品相各异。
东墙根下摆着几张老式方桌和几把圈椅,十几个老头正围坐在方桌前。
彭羿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老头虽然穿着各异,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蓝布褂子的,有穿旧呢子大衣的,但人人膝盖上都盖着一块小毯子,有的还在腿上绑着狗皮护膝。
几个人的手指缩在袖筒里,脖子往衣领里缩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畏寒的劲头。
一个戴玳瑁眼镜的瘦高老头正拿着个小手炉贴在膝盖上,一只手在膝盖上不住地摩挲,嘴里还轻轻抽着气。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店员迎上来,刚要开口,彭羿就朝那几个老头努了努下巴:“老师傅,这几位老先生这是,腿脚不舒服?”
老店员叹了口气,把彭羿拉到一边,往那些老人看了一眼。
“可不是嘛。这几位都是咱店里请的鉴定专家,最年轻的也五六十了,长年累月坐着看东西,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雨,这腿就疼得站不起来。”
“今年冬天又特别冷,您看,这屋里生着炉子,他们还得在腿上盖着毯子,抱着手炉,才能勉强坐得住。”
“可这文物又不能不看,东西不上手,谁敢打眼?几位老爷子也是没法子,天天硬撑着来。”
彭羿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朝老店员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几个老头旁边,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几位老先生,我能不能坐这儿说句话?”
几个老头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他。
那戴玳瑁眼镜的瘦高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几分京腔的疏淡:“小伙子,你有事?”
“我是从红旗乡来的猎户,姓彭。方才听店员说,几位老先生都受老寒腿的苦。我常年在山里打猎,手里攒着几张狼皮,都是冬天猎的冬狼,毛厚绒密。”
“我想着,几位要是信得过,我一人送你们一副狼皮护腿。这东西护膝保暖,比狗皮的强出许多,戴在腿上,整个冬天都不会觉着冷。”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眼睛都亮了起来。
其中一个圆脸秃顶的老头坐不住了,把盖在膝盖上的小毯子一掀:“小伙子,你不是在说笑吧?冬狼皮?那东西可金贵得很。你要真有,我出钱买,多少钱你说个数,我老头子绝不还价!”
其他几个老头也纷纷附和,有掏钱的,有解口袋的,有站起来拉着彭羿衣袖的,一时间原本安静冷清的文物商店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彭羿笑着摆了摆手:“我几张狼皮,值什么钱,几位老先生给我买,那是看不起我了。我不用钱,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那玳瑁眼镜老头上下打量了彭羿一番,目光里除了热切还多了几分审慎:“小伙子,你说说看。”
彭羿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狼皮。
那狼皮一经抖开,油滑黑亮的狼毛在店里的灯光下泛起一层幽光,皮板又软又韧,毛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皮面。
几个老头一看这成色,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呢,想在店里买几件老玩意儿。可我不懂行,怕打眼,几位是行家,只要你们肯帮我一起掌掌眼,挑几件真正的好东西,这几张狼皮我就送予几位。”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那戴玳瑁眼镜的老头率先站了起来,把膝盖上的毯子往椅背上一搭,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成!小伙子,今天这店里,你随便看。我们几个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瞧个真假新旧,还是有点眼力的。你买的东西,我们保你不打眼!我要是一眼没看好,砸了我的招牌,以后这琉璃厂我都不来了!”
其他几个老头也纷纷起身,把彭羿围在中间。
那圆脸秃顶老头最是积极,已经从一个红木匣子里摸出了两副铜边老花镜,一手一副,换着往鼻梁上架。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瘦老头则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套用绒布仔细包着的铜镜,他说是放大镜,看字画瓷器必不可少。
彭羿笑着说:“我今天只买明朝以前的,清朝的通通不要。”
老头们一听,更来了兴致。
那戴玳瑁眼镜的老头姓孙,是这店里资历最老的鉴定师,他一挥手,对彭羿说:“行,咱就瞧明朝以前的。清朝的咱瞧都不瞧,不过我跟你说,就眼下这行情,店里的老东西倒是有几件,可价格也不便宜,你得有个数。”
彭羿点头:“您放心,我只买对的,不怕贵。”
于是,一群老头簇拥着彭羿,开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挑宝。
孙老先带着彭羿走到东墙根下那一排货架前,指着一只青釉刻花碗。
“龙泉窑,明早期,釉水肥厚,刻花利落,底足露胎处火石红自然。这东西搁过去,是给官家烧的,传世量不多。你上手掂掂,看这口沿,薄而不飘,里外釉色一致,是件好东西。”
彭羿把碗托在手上,对着灯光转了一圈,果然釉色温润如玉,碗心一朵刻花莲花,刀法流畅,花瓣间依稀还能看见匠人运刀时留下的细微痕迹。
旁边一个专攻瓷器的白胡子老头凑上来,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底足和釉面的气泡,点了点头:“真!明早期龙泉,品相也完整,没什么好挑的。”
彭羿又转到瓷器柜台前,孙老从柜台最里面捧出一个黄釉盘,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