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小心翼翼地接过,翻过碗底仔细辨认款识,那六个楷书字写得规整严谨,釉色浅淡,黄釉上面蒙着一层细密的开片,像一片片细小的鱼鳞,却丝毫不裂。
“成化的黄釉,比弘治的颜色浅些,娇黄娇黄的,最是难烧。”
孙老自信满满的开口:“这个盘子要是拿到外头去,少说也得上百块,放在这店里,标价三十八。你瞧这透光度,真东西就是不俗。”
那圆脸秃顶老头又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颗小玻璃球,往盘沿上一滚,玻璃球咕噜咕噜地滚过盘面,不跑偏,不分岔。
他点头:“平整度够,没变形,老窑口能烧成这样,不简单。”
彭羿又陆续挑了几件瓷器,有北宋钧窑的紫斑小碟,有元青花的残片镶嵌成的镇纸,有明永乐的白釉僧帽壶。
几个老头各司其职,看瓷器的看瓷器,看字画的看字画,看玉器的看玉器,每看一件,都翻来覆去地看,用放大镜照,用手指摩挲,还在灯光下反复端详。
彭羿跟在他们身后,一件一件地记,一件一件地问,把每件东西的朝代、窑口、特点、价值都听得明明白白。
字画柜那边,一个穿旧呢子大衣的高瘦老头叫住了彭羿。
他手里已经展开了一幅立轴,是一幅明代山水,款署“文徵明”。
彭羿凑过去看,宣纸已经微微泛黄,墨色清润,山石用披麻皴画得松秀自然,近处几株枯树,枝干虬曲,远处飞瀑如练,整幅画面疏朗清雅,确是一幅好画。
“这画呢,从笔墨看,是文徵明的路子不假。”那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画上的款字。
“但我不跟你打包票是文徵明亲笔,极有可能是仿作,仿得极精。不过这画气韵足够,年份也能到明晚清初。你要按真迹买,那价钱就高了去了;若按仿作买,也值个几十块。”
彭羿点点头,又看了几眼画上的落款和收藏印,最后决定买下这幅画。
只要东西够老、够好,能在七十年后经得起买家挑剔,就已经足够了。
这画真不真,他两世为人的阅历还判断不出来,但既然几个专家都认为是明代仿作,那也八九不离十。
接下来,孙老领着彭羿看了一件玉器,一块青玉印章,印文是阴刻的篆字“长乐未央”。
玉质油润,表面包浆厚重,握在手里冰凉沉坠。
孙老说这是汉代风格的玉印,但也不能排除是宋元仿汉之作,算个老仿。
彭羿照样买下,心说这东西若真是汉印,拿给彭宇的拍卖行,起拍价都是百万往上。
最后,彭羿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只匣子,匣子里面放着一把青铜剑。
那剑长约一尺有余,剑身泛着青铜特有的青灰色,剑柄上锈迹斑斑,但剑刃上有一层隐隐的青光流转。
彭羿小心翼翼地把剑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高瘦老头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连放大镜都没掏,直接用手掌在剑身上轻轻摩挲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在彭羿耳边悄声说。
“这把剑,战国错不了!剑身没断,刃口没崩,格内还刻着铭文,只是锈得厉害。这东西不管什么朝代,都该进博物馆。你要是能买下来,那是你的造化。”
彭羿又惊又喜。
他不动声色地问了问价钱,老店员说这把剑是去年从乡下收上来的,一直没卖出去,因为太旧了,都嫌锈得没法看,标价才十六块。
彭羿当机立断,买下。
一个下午下来,彭羿挑了十几件各种古董,有字画、有瓷器、有玉石印章、有青铜小件,最贵的一件是永乐白釉僧帽壶,标价三百八,最便宜的就是那把青铜剑。
老店员拨着算盘算了好半天,最后报出总数:一共是九百七十五块。
彭羿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数出九百七十五块,放在柜台上。
老店员一张一张点了,又开票盖章,用旧报纸把彭羿挑中的古董一件一件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草纸,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彭羿付完钱,把那一大包古董抱在怀里,感慨了一句:“真便宜啊!”
几个老头正围在孙老身边,眼巴巴地等着彭羿兑现那几张狼皮。
听到彭羿这一句,那个圆脸秃顶的老头咧开嘴笑了:“小伙子,你这话说的,几百块钱买一堆,还嫌便宜?要放民国那会儿,你手里这块玉印,没个几千个大洋都下不来。现在是新社会了,破四旧,这些东西不值钱喽。”
彭羿点头笑了笑,从背包里把狼皮拿出来,在桌上展开,用随身带的匕首分割。
那匕首刚从袖口抽出来的时候,几个老头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彭羿赶紧把刀刃翻过去,笑着说:“几位别怕,我就是用这刀子裁皮子,快得很。”
说罢,他手起刀落,狼皮被裁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皮料。
他照着自己比划的尺寸,简单折了几折,用锥子扎出眼儿,再用细麻绳穿起来,做成几副护腿的样式,虽然粗糙,但裹在膝盖上又暖又软。
几个老头接过来,当场就往腿上比划,那高瘦老头把狼皮护腿套在膝盖上走了两步,连声说:“暖,真暖!这皮子就是不一样,比狗皮的强出百倍!”
彭羿又从背包里掏出十几个二两左右的狼肉块,用草纸包了,一人分了两块,说这是他进山打狼时留下的肉,味虽粗些,但胜在油水足,补身子。
几个老头见还有肉,更是欢喜,那圆脸秃顶老头激动得拉着彭羿的手不放,说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碰上这么实诚的年轻人。
孙老则捋着胡子说:“小伙子,以后你来京城,但凡要看东西,或者要出手,就来这店里找我们几个。别的本事咱没有,帮你掌个眼,还是绰绰有余的。”
彭羿连声道谢,说以后免不了要来请教。
他心中暗笑,心说这顿狼皮狼肉换来的,可不止是十几个专家的好感和几百块的古董,还有一条将来在文物圈里用得上的线。
这些老头手上把玩过的东西,比某些博物馆的藏品还精,有他们帮衬,以后他在京城收古董就不用愁。
从文物商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彭羿抱着那一大包古董,沿着原路往旅馆走。
回到房间,他把门锁好,窗帘拉严,然后将那一大包古董一件一件收进空间,在空间里分类码好,这才安心。
第二天晚上,彭羿提着一兜子土产,出了旅馆,朝帽儿胡同7号院走去。
帽儿胡同7号是一处临街的院门。
彭羿沿着胡同往里走,青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院墙,有富户门楼样式的,也有普通小门小户的。
7号院的门楼已经颇为陈旧,但看门楣上的砖雕残痕,当年也曾是个体面人家。
两扇斑驳的木门半开着,门后是一道小小的影壁墙,影壁上嵌着一块青砖,刻着福字,已被经年的风霜剥蚀得模糊了。
刘大柱早已在院子里等着。
听见脚步声,他三两步迎了出来,握住彭羿的手笑道:“彭兄弟,你可来了!快里面请,你嫂子已经和好面了,就等着你进屋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