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在旅馆里睡到天光亮透才起。
窗外的京城已经醒了过来,远远近近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还有谁家院门开合时那一声悠长的吱呀。
他穿上棉衣,就着暖瓶里的热水洗了把脸,又用粗布巾子把脸和脖子擦得微微发红,这才挎上背包出门。
早上的帽儿胡同比夜里热闹许多。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站在院门口闲聊,谁家的煤球炉子泛着呛人的烟气,墙头上一只花猫拖着尾巴慢悠悠地走过。
彭羿沿着胡同慢慢往东,到5号院门口时,他放慢脚步,像过路人一样随意地朝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看了两眼。
门还是关着,院墙上头嵌着的碎玻璃碴子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门边墙根下,堆着半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帮子。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人从院子里出来,也没有老教师模样的人在巷口徘徊。
彭羿没有多留,把脸侧向一边,脚步不停,朝南边巷口走去。
他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随便遛早的异乡人。
从帽儿胡同出来,彭羿沿着地安门大街往南,一路寻到琉璃厂。
琉璃厂的年味还未散尽。
街面两旁的旧书铺、南纸店、古玩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的黑漆匾额金字斑驳,有的还挂着红纸春联。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背着双手在店门口张望,也有穿旧绸衫的老头子凑在窗前看店里新摆出来的几块端砚。
彭羿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把这条街上的古玩铺子挨个看了一遍。
他不急着进去,就在外头隔着玻璃窗往里面扫,看哪家店里客人少、摆设多。
走到荣宝斋门口时,他被那扇高大气派的门脸吸住了。
荣宝斋的门面比别家都要宽上许多,青砖到顶,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大匾,荣宝斋三个字写得浑厚端庄,一看就是老字号的气派。
彭羿抬脚走进去,店里头比街上暖和许多,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墨混着宣纸的淡香。
四壁挂满了字画,有山水,有花鸟,有篆隶条幅,也有工笔仕女。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铜炉和玉件,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印泥、毛笔、墨锭和信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先生,约莫六十来岁,瘦长脸,眉毛淡而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外面套着件藏青对襟棉袄。
他正捧着一只紫砂壶,小口小口地啜茶,见彭羿进来,只是抬起眼皮瞟了一下,又低头去吹茶沫子,并不像别家掌柜那样起身招呼。
彭羿也不急,背着手,沿着墙壁慢慢看画。
他站在一幅工笔牡丹前停了好一会儿,又踱到博古架前,隔着玻璃端详一只青花笔架。
那老先生见他看得认真,终于放下茶壶,慢悠悠地开了口:“小伙子,看画呢还是看器呢?”
彭羿转过身,笑了笑说:“都看看,头回来京城,听说琉璃厂是看画赏器的好地方,就从西头一路看过来了。您这儿好东西多,看花了眼,也不知道该问哪件。”
老先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竹簚子,他轻轻往博古架上一指。
“画在墙上,器在架上,好东西都在明面上。你只管看,看上了哪样,叫我就是。”
彭羿又转了一圈,才在柜台前站定,朝老先生递过一根大前门。
老先生摆摆手,说自己抽惯了旱烟,这些洋烟太冲。
彭羿也不勉强,把烟收回去。
“我从前在乡下,总听人说京城琉璃厂是无价之宝聚堆的地方,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开了眼。那些画,那字,真是好,不过我瞧来看去,倒觉得如今这些字画,似乎卖不上价了?”
老先生听了,把竹簚子往袖子里一拢,点了点头:“你算看明白了,要搁民国那会儿,这一面墙的画,随便撕下一角来,都够乡下置几亩地。如今是新社会,不兴这些了。”
“许多大画家,解放前就跑到海外去了,留下的东西一下全涌出来,市面上供过于求,谁还拿它们当宝贝?一幅张大千、一幅溥心畲,过去那是有钱人也得费尽心思才求得来的,现在么,呵呵,几个窝头钱就能搬走。”
彭羿听他说起张大千,心里一动,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我在县城听说过张大千,听说他的画过去值大钱。您这儿有吗?”
老先生没急着回答,先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探头朝街面扫了一眼,才折回来。
“有,还是三幅。就压在库房里,一般人不给看,你要瞧,我拿给你。”
彭羿点头说好。
老先生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抱出来三个画轴,都用旧蓝布包着,布面上积了一层细灰。
他把画轴往柜台上一放,先不忙打开,只用手在画轴上轻轻拍了几下,震起一小片灰雾。
“这三轴,一幅泼墨山水,两幅设色花鸟。都是张大千的真迹,如今讲新社会,可不敢造假,造了假,轻则蹲班房,重了是要吃枪子的。”
彭羿帮着把蓝布解开,老先生亲手展开第一幅。
那是一幅泼墨山水,墨色酣畅淋漓,浓处如云翻雾涌,淡处似雨过天青。
画的上方留着一片虚白,几笔赭石勾出远峰,山腰处一间茅亭,亭下一道飞瀑,虽只占了尺幅一角,却满纸生风。
彭羿不懂泼墨的门道,但站在画前看了许久,竟真觉得那山要动,那水要响。
第二幅是荷鸟图。
两片浓墨荷叶,一朵淡红新荷,荷梗一笔到底,枯湿相生。
一只翠鸟斜立荷尖,长喙微张,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去。
第三幅是石榴图,几枝老干屈曲如铁,叶片或浓或淡,两只石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匝匝的红籽,颗颗饱满晶莹,像是沾着晨露。
彭羿一幅幅看过去,又看落款、印章和纸张旧气。
老先生在旁边不时说上几句,什么“大千用墨讲究,最见功力在破墨”,什么“这方‘大千居士’押角章,是早年的手法,跟晚年那方元朱文不同”。
彭羿安静听着,等画都收好了,才问价。
老先生伸出三根枯瘦指头,说三幅一共三百元,每幅一百。
彭羿没还价,从怀里数出三十张大团结,齐崭崭放在柜台上。
老先生看他掏钱利落,眼里越发和善,一边收钱一边叹道:“这年头,懂画又肯拿钱买画的人,少喽。”
彭羿把画收好,又跟老先生多聊了几句。
他打听琉璃厂哪位画家如今最不值钱,哪家铺子清仓的老东西最多,又装出好学的样子,问了不少字画鉴别的门道。
老先生今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情极好,说话也没了遮拦,压着嗓子跟彭羿讲了好些旧京掌故。
从咸丰年间的古玩行会,说到民国时东交民巷那些洋人怎么哄抬字画价钱。
又从荣宝斋解放前给关家办“挂笔单”,说到如今哪几位老画家给饭店画菜谱。
彭羿一边听,一边给老先生递了两个煮鸡蛋。
老先生把鸡蛋拿在手里,愣了一瞬,随即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你这后生,实诚。”
他剥了一个,就着茶水慢慢吃了,又把另一个小心翼翼揣进棉袄兜里,往彭羿这边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你说个实底,白天在琉璃厂买旧货,那是买个名儿,若想捡真宝贝,得晚上去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