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扳手“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沾着黑色废机油的扳手弹了一下,滚到轮胎旁边。
楚建国半张着嘴。
他满手都是滑腻的黑油,就这么呆呆地坐在修车滑板上。
正午的太阳毒辣,烤得水泥地发烫。
刺鼻的机油味混着灰尘,在空气里发酵。
但他连汗都顾不上擦。
眼前这阵仗,把这位干了半辈子汽修的老工人彻底砸懵了。
七八辆挂着白色军牌的绿漆吉普车,把汽修厂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车门推开。
最先跳下来的,是一群戴着厚底老花镜、满头白发的老头。
他们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蓝色的工作牌。
紧跟在后面的,是两排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士兵。
迷彩服,黑色战术背心。
几把突击步枪的枪管泛着冷光。
楚建国两条腿肚子直转筋。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一滑,又一屁股跌了回去。尾椎骨磕在滑板上,生疼。
完了。
楚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道是上周给那辆捷达换的副厂刹车片出事了?
那也不至于出动军队抓人啊。
“楚老哥!”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
带头的总工程师赵建国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老头六十多岁了,跑得比年轻人都快。
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乱飞。
他一把攥住楚建国那只沾满黑机油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黑油全蹭在了赵建国白净的手背上。
老院士根本不在乎。
他双手用力摇晃着,眼眶通红。
“大师!大隐隐于市啊!”
赵建国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楚建国。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绝世国宝。
楚建国吓得直哆嗦。
他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这老头手劲大得离谱。
“不……不是。”楚建国舌头打结。
“老同志,你认错人了吧?我就一修车的。”
“修车?修车好啊!”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教授挤上来。
老教授蹲下身,指着那辆被千斤顶支起来的破桑塔纳。
“您看看这千斤顶的摆放位置!”
老教授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弧线。
“偏离轴心三公分。完美避开了底盘老化的应力点!”
他转头看着几个同行,满脸狂热。
“这力学角度,绝对蕴含着流体力学与固体几何的终极真理!”
楚建国瞪大了眼睛。
那千斤顶是他随便塞进去的,纯粹因为底盘有个坑卡不住。
神他妈流体力学。
“楚老哥,您就别藏拙了。”
人群分开。
一位穿着海军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肩膀上一颗金星闪得刺眼。
海军少将。
少将脸上堆满和煦的笑。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烟盒。软中华。
抽出一根,双手递到楚建国面前。
“抽根烟。”
楚建国僵住了。
他平时只抽五块钱一包的红梅。
少将看他手上有油,干脆把烟塞进他嘴里。
“啪”的一声。
少将掏出防风打火机,一手挡着风,亲自点火。
火苗窜起。
楚建国吓得猛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连连咳嗽。
差点把烟头烫着自己的鼻子。
少将一边替他拍背,一边感叹。
“能教出画出神级航母图纸的儿子,楚老哥您平时一定没少下功夫吧?”
楚建国咳嗽声猛地停了。
他夹着那根软中华,烟灰扑簌簌掉在工装裤上。
“航母图纸?谁的儿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您儿子啊,楚辞!”
赵建国凑过来,满脸堆笑。
“他在军迷论坛上,用‘深海大萝卜’的名字,把新一代电磁阻拦索给画出来了!”
老院士激动得直拍大腿。
“那补偿函数!那非线性曲线!他是个旷世奇才!”
楚建国脑子“嗡”地一声。
炸了。
楚辞?
那个一模理综考了三十八分,前天还因为迟到被武装直升机带走的小兔崽子?
航母图纸?
楚建国第一反应不是骄傲。
是恐惧。
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赵建国的白大褂袖子。黑手印直接印了上去。
“首长!同志!”
楚建国声音全劈了,带着哭腔。
“那小子是不是闯大祸了?他连家里电脑的系统都不会装啊!”
“他是不是在网上瞎画,把国家的机密给泄露了?”
楚建国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他还是个孩子啊!那图肯定是从哪抄的!抓我,你们抓我!”
赵建国赶紧一把抄住他的胳膊。
硬生生把这修车汉子给提了起来。
“楚老哥!您这是干什么!”
赵建国急得跺脚。
“他没闯祸!他立功了!天大的功!”
旁边几个老专家也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抚。
“楚先生那是神仙下凡!”
“他那脑子,比我们这帮老骨头加起来都好使!”
楚建国被一群国宝级专家围在中间。
耳朵里全是“神仙”、“天才”、“国宝”这种词。
他夹着那根中华烟。
两眼发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个准备毕业去搬砖的学渣儿子,现在已经是国家的心头肉了。
少将看楚建国吓得不轻,转头招手叫来通讯兵。
“人不在家?查清楚楚辞现在在哪。”
通讯兵抱着军用平板,手指快速敲击。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
“报告。”
“讲!”
“根据国安署那边的备案。楚辞前天被李青山接走了。”
通讯兵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密级。
“目前安置在东海市军区。地下三层。最高规格庇护所。”
少将愣了一下。
“李青山?那个搞情报的滑头?”
赵建国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院士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工作牌。
“秦无极那个老土匪也在东海市军区!”
赵建国咬着牙,气得胡子直抖。
“这帮陆军的莽夫,把咱们海军的国宝扣下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吉普车走。
“上车!去军区!”
赵建国扯着嗓子大吼。
“那是画航母的天才!凭什么让几辆破坦克给占着?”
“今天就是秦无极拔枪,老子也要把楚辞给抢回造船厂去!”
呼啦啦一阵乱响。
白大褂们争先恐后地爬上吉普车。
陆战队士兵迅速收拢队形,登车警戒。
引擎轰鸣。
八辆吉普车倒车、甩尾。
橡胶轮胎在汽修厂的水泥地上擦出几道黑印,绝尘而去。
前后不到十分钟。
汽修厂重新恢复了安静。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报纸。
楚建国还坐在那个修车滑板旁边。
手里夹着那根烧了一半的软中华。
手指头微微发抖。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老楚。”
修车铺的胖老板从车床后面探出半个秃脑袋。
脸色煞白,手里还举着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刚……刚才那是抓你的?”
楚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用力吸了一口。
高级烟草醇厚的香味冲进肺里。
“老板。”楚建国哑着嗓子开口。
“我儿子好像……把航母给画出来了。”
……
燕京。龙国科学院。
最高保密会议室。
物理学泰斗沈长河,正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
一点点研读着楚辞那份核聚变公式的复印件。
桌面上的红机电话突然疯狂震动。
沈长河眉头一皱,放下放大镜。
抓起听筒。
“老沈!”
电话那头,是科学院驻海军联络处的主任。
声音急促,喘着粗气。
“海军那帮人疯了!”
主任大喊。
“赵建国带了一个排的陆战队,正往东海市军区去!”
沈长河手一顿。
“他去那干嘛?”
“抢人啊!”
主任急得拍桌子。
“楚辞在军迷论坛上发了新一代航母阻拦索的图纸!”
“海军那边实测通过了!”
“赵建国放出话,要把楚辞抢去造船厂当祖宗供起来!”
沈长河的呼吸瞬间停滞。
老头一把捏紧了电话听筒。
塑料外壳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阻拦索?”
沈长河眼角狂抽。
前天手搓核聚变。
昨天弄塌华尔街。
今天闲着没事,又画了张航母图纸?
这小祖宗到底还有多少存货?
“放他娘的屁!”
沈长河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文件上。
“楚辞是搞物理的!那是全人类未来的火种!”
老头气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倒翻在地。
“让那帮造铁船的土匪滚一边去!”
沈长河对着话筒怒吼。
他猛地转过身,冲向会议室墙边的一个玻璃报警箱。
没有任何犹豫。
他举起手里的白瓷茶杯,狠狠砸了上去。
“哗啦!”
玻璃碎裂。碎渣溅了一地。
沈长河一把按下里面的红色按钮。
刺耳的最高动员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龙国科学院的大院。
“警卫连!给我集合!”
沈长河大步冲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狂奔。
白大褂下摆猎猎作响。
他扯开嗓子吼叫,声音撕裂。
“三十六个老家伙,全给我喊起来!”
“带上防弹衣!去机场!”
沈长河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楚辞马上就要来燕京上水木大学了!”
“这路上要是让海军或者哪个土匪把人截了,咱们科学院就集体跳楼!”
大院里彻底炸锅了。
几百个研究员扔下手里的试管和图纸,发疯一样往操场冲。
沈长河站在台阶上,手指着东海市的方向。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包机!立刻包机!”
老头急促喘息,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全体出动!”
“我们要去东海市,亲自给他当贴身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