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还瘫在青苔泥水坑里,半条腿全泡在发臭的泥浆子里。
绿制服裤腿紧紧黏贴皮肉,沤出一股夏天泔水桶发酵的酸臭。
他颤巍巍推了推滑落鼻尖的黑框眼镜,嘴皮子发白,哆嗦得像是在数九寒冬里站岗。
“楚、楚爷爷……您可别冲动啊。”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盖里全塞满了黑泥。
“您把图纸全撒遍全世界,万一北美那帮军火财阀真破了产……”
小王喉结猛滚,声音里夹着压不住的哭腔。
“他们穷得连条新裤衩子都穿不起,兜里一个大子儿掏不出。”
“拿啥本钱雇人去井里给咱们挖铀矿啊?”
“这不是断了咱们换机甲材料的财路吗?”
楚辞正往正屋走,刚跨出半步,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起右脚,把那只蓝色塑料人字拖底部的湿泥巴,在木门槛边缘狠狠蹭了两下。
啪嗒,啪嗒。
薄薄的塑料鞋底敲击老木头,拍出清脆动静。
他扭过脖子,眼白翻起,看二傻子似的扫了小王一眼。
“你这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是吧?”
楚辞伸手抠了抠被蚊子咬红的肚皮,抓下几点皮屑。
紧接着打了个绵长得能断气的哈欠。
眼角溢出两滴生理性泪花,他顺手扯起发黄的t恤领口胡乱擦掉。
“他们破产了,连热狗都买不起,饭都吃不饱。”
楚辞转过身子,双手插在沙滩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凉飕飕的弧度。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为了从我这儿换口粗粮活命。”
“可不就得光着膀子,亲自拿着铁锹下井去抡镐头了?”
他冷哼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以前他们当大爷雇人干活,现在他们自己就是牛马。”
“这叫物尽其用,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懂不懂?”
说完,他懒得再废半句唇舌。
转身伸手撩开发黄的竹帘子。
枯干的竹片相互撞击,哗啦哗啦作响,扬起一阵细微尘土。
“没事别来烦我,就算天塌了,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他趿拉着拖鞋进屋,“砰”的一声合紧厚重实木门。
把外头那能烤死人的热浪,还有小王的哀嚎全关在门外。
燕京这破胡同里,只有知了还在树梢扯着破嗓门干嚎。
可顺着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线摸过去,地球另一端早就翻江倒海了。
暗网规模最大的黑客论坛服务器,平时也就接纳几个见不得光的赛博蟊贼。
一天几千个访问量撑死了。
这会儿,后台数据监测表的红线,直勾勾冲破天际。
几百万,几千万,数字跳得比抽风的心电图还狂野。
冰岛。一个废弃防空洞改建的地下机房里。
常年不见阳光,墙壁渗着冰冷水珠。
白发黑客“幽灵”裹着条满是烟头烫洞的旧毛毯,死盯屏幕。
他咬着左手食指,指甲盖早被啃秃了,渗出几丝暗红血印。
“F-22隐身外衣……源码……居然真没加密代码……”
他喉咙发紧,握着鼠标的右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几次都没点中那个压缩包图标。
“连个解压密码都没设,就这么敞开门放着?”
幽灵猛地深吸两口气,胸腔里心脏狂跳。
双击解压。
进度条只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
屏幕瞬间弹出一整套三维建模图纸。
这不是那种间谍拿微型相机拍出来、模糊不清的谍照。
这是连一个大学都没读过的外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傻瓜式工业母床分解图。
幽灵整个人趴在桌子边缘,凑近屏幕。
鼻孔里喷出的急促热气,在显示器玻璃表面结出一层薄白水雾。
“老天爷啊……”他惊叫出声,牙齿用力一咬。
直接把嘴里含着的咖啡杯纸吸管咬成烂泥。
图纸右下角,甚至贴心地标注了用廉价材料搞平替的方案。
“隐身涂层缺少稀有金属?可用高锰酸钾与民间化肥提纯物按3:7配比替代。”
“雷达反射面积性能,仅损耗百分之一点五。”
视线往下挪,还有左翼承重轴的防呆组装建议。
“此部件边缘切面需打磨光滑,螺丝扭矩建议设定为120牛米。”
“多拧一圈少拧一圈,过载突破音障时都容易空中解体。”
领先现阶段地球科技二十年的核心军备底牌,就这么被掰碎了嚼烂了。
做成了连拖拉机技校生都能按图索骥的拼装玩具说明书。
幽灵浑身发毛,一脚蹬开带轮子的人体工学电脑椅。
椅子轮子死命摩擦粗糙水泥地,发出刺耳尖鸣,撞在后头铁皮柜。
“疯了……发帖的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类似的一幕,在柏林、莫斯科、里约热内卢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里疯狂上演。
只要连着网,不管你是拿步枪的军阀,还是敲键盘的穷学生。
随便动动鼠标,五角大楼拼死护了半个世纪的命根子。
就这么大喇喇地塞进了大伙儿的破烂硬盘。
迪拜。金碧辉煌的王室宫殿里。
冷气吹得奢华手工地毯绒毛微微晃动。
大胡子亲王穿着定制白袍,手里死死捏着个镶满碎钻的平板电脑。
屏幕里显示的,正是那套福特级航母的核心动力系统参数。
亲王眼珠子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赌徒。
他一把推开旁边端着金盘子伺候的仆人。
金盘翻扣落地,沉甸甸砸着地毯,紫葡萄骨碌碌滚了一地。
“去!赶紧去!把咱们机库里那些花了几百亿美金买来的美式战机……”
亲王嘴皮子直哆嗦,唾沫星子着急地喷了仆人一脸。
“全给我拿锤子砸了!称斤当废铁卖了!”
他双手高高举起平板电脑,双膝一弯,跪倒在柔软地毯。
冲着东方燕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撞着地毯,闷闷发响。
“楚神万岁啊!咱们这回,再也不用看那帮昂撒人的臭脸色了!”
视角切回五角大楼网络安全部。
这里已经变成了散发着绝望气息的人间炼狱。
大厅里三百多个红色警报器,同时爆出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尖啸。
红光疯闪,晃得所有人头晕目眩,连路都走不稳。
几台占据整面墙的超算主机,负荷拉满。
机柜后头窜出幽蓝色的电火花,发出劈啪爆响。
焦糊的橡胶味,混着塑料熔化的刺鼻毒烟,瞬间灌满整个大厅,熏得人眼泪狂飙。
“拦不住!全完了!拦截程序全被那串未知代码覆盖了!”
网安主管扯烂了领口风纪扣,嗓子劈成了破锣。
他像只没头苍蝇,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拔服务器主干网线。
一排排粗壮网线被粗暴扯断。
水晶插头砸落防静电地板,噼里啪啦乱响。
可大屏幕里的下载量数字,依旧像中了邪一样,疯狂成倍翻滚。
物理断网都没用。
那些开源数据就像是从虚空里生拉硬拽,直接塞进别人电脑里。
国防部长站在控制室玻璃隔断外面。
他那张平时总是保养得油光水滑、面对媒体趾高气昂的老脸。
此刻惨白得像糊了层死人面粉。
名贵定制西装皱巴巴贴着后背的肥肉,冷汗早把它沤透了,透着股酸臭。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玻璃墙壁,指肚压得平扁泛白。
“一亿次下载量……”
国防部长盯着大屏幕角落还在飙升的统计数字。
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呼吸一下比一下短促,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心脏在肋骨笼子里乱撞,跳得他眼前直冒成串的金星。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
摸出一个白色塑料小药瓶。
手抖得太厉害,倒不出药片。
他急得咬牙切齿,双手死命拍打瓶底。
塑料瓶盖崩飞脱落,一整瓶速效救心丸全倒进满是汗水的掌心。
他看都不看,仰起脖子,一把将大把棕色药丸全塞进嘴里。
连口凉水都没喝,硬生生干咽进去。
几十颗药片卡在喉咙管,噎得他双眼翻白,发出漏风的“呃呃”声。
旁边年轻的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凑过去用力拍打他后背。
“部长先生!您吐出来点!别吓我!救护车这就来!”副官声音带了浓重哭腔。
国防部长猛地挥动胳膊,一把推开副官。
他双腿软成两团煮烂的面条,顺着玻璃墙滑瘫在冰冷地面。
领带歪斜在一边,嘴角挂着混杂药渣的恶心白沫。
“救护车?”他瞪着完全涣散的瞳孔,死盯屏幕里还在跳动的图纸代码。
他喉结艰难滑动,脖颈青筋抽搐,挤出两声破烂风箱般的凄厉惨笑。
“打给白宫……赶紧给总统那个蠢货打电话……”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屏幕。
“那帮连饭都吃不饱、拿角磨机的穷鬼,今天就能凑零件造隐身轰炸机了。”
“你他妈,居然还有闲心在这儿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