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脚下一顿,猛地蹲了下去。
雪坑里的男人半埋在烂草和积雪里,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睫毛上挂满了白霜,乍一看,跟这片山林里随处可见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他摘掉左手的战术手套,把裸露的手背贴到那人的脖颈上。皮肤冰得吓人,像一块冻透了的铁皮,寒意顺着他的手背直往骨头缝里钻。沈行把指节压在颈侧动脉的位置,过了两秒钟,才终于捕捉到一丝极弱的跳动。那脉搏跳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又跳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像风雪里一点快要熄灭的火星,随时都会彻底断掉。
“还活着。” 沈行低声说了一句,立刻回头喊道,“老赵,别翻尸体了,过来搭把手!”
老赵正蹲在鬼子尸体旁边掏子弹,听见喊声赶紧跑了过来,探头往雪坑里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呦…… 这还是个官儿?”
雪坑里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呢料军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肩章和领章虽然被雪泥糊住了大半,可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跟普通大头兵身上那种破棉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他脚上还套着一双带毛里的牛皮马靴,靴帮冻得硬邦邦的,哪怕人已经冻成了这副模样,也能看出来这不是个寻常的溃兵。
沈行双手扣住那人的肩膀,腰和背同时发力,硬生生把这具几乎冻僵的身体从雪坑里拖了出来。
人刚离开雪窝,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咳…… 咳咳……”
一阵带着痰音的微弱咳嗽,从那人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
“还有气!” 大刘低低地喊了一声。
沈行眼角一扫,看见旁边一具鬼子尸体的腰上挂着一只日式铝酒壶。他一把扯了下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是一股冲鼻子的劣质清酒味,又辣又浑。他心里清楚,酒这东西其实暖不了身子,按规矩,冻成这样的人最不该碰的就是酒;可眼下他没有别的办法,得先把这人刺激得醒过来,能自己咽东西、能站起来,才有活路。
他没有再多犹豫,捏开那军官冻得发硬的下巴,往他嘴里灌了两口。
“咳 ——!”
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那人身体猛地一抽,像一条已经冻僵的鱼,忽然又吸到了一口气。原本几乎僵死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神还涣散着,视线落到沈行身上的时候,明显恍惚了一下。沈行这会儿身上穿的,是从鬼子伍长尸体上扒下来的呢料大衣,腰里还束着日军的武装带。在一个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伤员眼里,这副打扮足够让他认错人。
那军官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日语,断断续续,只勉强听得清 “阁下”“援军”“第一师团” 几个词,声音虽然极弱,那一口标准的东京腔却清清楚楚。
老赵当场头皮一炸,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蹦了一步,手里的三八大盖 “哗啦” 一下顶上了肩窝。
“妈呀!爷,这狗日的是个鬼子!”
旁边几个溃兵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把枪举了起来,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子全对准了雪地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风雪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行眯起了眼睛。他听不懂那句话完整的意思,可他能确定,这人说的是正经日语,不是那种临时学来的半吊子腔调。一个穿着东北军军服的人,嘴里却冒出这么标准的鬼子话,在这片刚刚死过人的雪林里,怎么看都透着邪性。
他一把揪住那军官的领口,把他半个身子从雪地里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是什么人?”
衣领一下子勒紧,那军官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也不知道是清酒的那股劲还在喉咙里烧,还是求生的本能终于从冻僵的身子里挣出来一点,他眼里的混沌慢慢散掉了几分,死死盯着沈行看了好一会儿。等他看清那张明摆着是中国人的脸,又听见旁边老赵那一口浓重的东北腔,眼里的惊惧才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吐出来的是中国话。
“…… 水…… 给我口水……”
那声音虚弱得像一团快被风吹散的破棉絮。
老赵一愣,手里的枪口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半寸。
“还真不是鬼子?”
沈行没有松手,依旧盯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每吸进去一口冷风,胸腔里都像有碎冰在刮。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干裂发紫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来。
“周士彰…… 原独立第七旅的,后来编进了独立二十旅炮兵营。”
沈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问:“你会说日本话?”
周士彰苦笑了一下,嘴角冻裂的血口被这一牵动,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我去过日本…… 陆军士官学校…… 学炮兵的。”
这句话一出口,老赵、大刘几个人全都愣住了。一个去过日本留学的东北军军官,就这么让他们从雪坑里捡着了。在他们这些从溃败、饥饿和风雪里一路逃出来的残兵眼里,这已经不是什么寻常军官,而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人物。
可沈行脑子里转过的,却不是这个人的身份有多高,而是另一件更实在的事。
这是个人才,而且是真正用得上的人才。现在这支临时拼起来的小队,最缺的不是枪,也不是子弹,更不是几个只会抱着枪逃命的溃兵,真正缺的,是一个懂日军的人 —— 懂鬼子的编制、口令、军官的习惯,懂炮兵的那一套,看得懂地图,也懂这个时代的军队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往后要是真能搞到电台,甚至还得有个人听得懂日语通讯。眼前这个冻得半死的周士彰,刚好能补上他们眼下最大的一块短板。
这个人,必须救下来。
沈行立刻吩咐下去:“老赵,你把干饼子掰碎,用雪化开了喂他。大刘,你再去扒件鬼子大衣过来,给他裹上。”
“哎!”
老赵这回答应得极快。一听这人是留过洋、学过炮兵的东北军军官,他再看周士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连手脚都比刚才麻利了几分。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干饼子被掰碎,混着雪在手心里化开一点,一点一点送进周士彰嘴里。大刘从鬼子尸体上扒下一件还算完整的大衣,抖掉上面的雪和血,裹在了周士彰的肩背上。
那军官冻僵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想抬起来,却连半寸都抬不动,只能靠在树干上,一口一口,极其艰难地咽着那点糊状的干饼子渣。
他抬眼看着沈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他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穿着鬼子的军装,杀起鬼子来却比谁都狠;动作像个老兵,说话像个军官,可那股压得住所有人的冷硬劲儿,又不像是东北军里任何一路的人。
“怎么称呼?” 周士彰低声问了一句。
沈行正低头检查枪机,手指在冰冷的枪身上一过,确认枪里压着弹,这才 “咔哒” 一声推上枪栓,头也没抬。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想活命,就跟着我走。”
风雪越来越大。林子里的能见度已经压到不足一百米,原本还能看出些轮廓的红松、柞树和一道道山梁,都被白茫茫的雪雾吞进去大半。地上那三具鬼子尸体,也在风雪里被重新盖住,只剩几团暗红色的血迹还在雪面上慢慢晕开,像几块快要凝住的铁锈。
沈行重新背上三八大盖,最后扫了一眼周围留下的痕迹。
“走。”
队伍再一次扎进了风雪里。老赵和大刘一左一右架着周士彰,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往前挪。几个溃兵冻得嘴唇发青,手指僵得连枪都快握不住,每迈出一步,都得把脚从齐腿深的雪窝子里硬拔出来,靴底带起来的雪块刚落回去,立刻又被风刮平。
白毛风从山缝里灌出来,裹着雪粒子抽在人脸上,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贴着皮肉来回地刮。沈行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辨风向、看林子,尽量避开山梁和开阔地,专挑树密、雪厚、能遮断视线的地方钻。
他心里清楚,鬼子的搜索队不会离得太远。刚才那几声枪响在风雪里虽然传不出太远,可也足够让附近巡逻的人起疑心。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场越下越大的白毛风。风雪能杀人,也能救人,只要他们不在原地留下太清楚的踪迹,只要不再开第二回枪,鬼子想在这种天气里顺着脚印咬上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两天两夜逃下来,肚子里只有几口冻牛肉和几块硬干粮,再加上刚才那场短促却绷到极点的遭遇战,早把这几个溃兵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榨得差不多了。老赵架着周士彰,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呼吸就粗得像破风箱,胸口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带着寒气割肺似的疼。大刘个子高、底子壮,可他也饿得眼眶发黑,扶着周士彰的那条胳膊,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又往前挣了几十步,小李终于撑不住了。他脚下一软,整个人 “扑通” 一声跪进雪窝里,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爷…… 俺也走不动了……”
老赵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想去拉他,结果自己脚下一滑,半边身子也跟着栽进了雪里。周士彰被他这一带,差点整个人摔下去,幸亏大刘咬着牙一把撑住,才没让他重新砸回雪窝里。
几个残兵一下子都停住了,谁也没有开口,可每个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撑不住了。
沈行站在风雪里,脸上的汗和雪冻成了一层白霜,睫毛上也挂着冰碴。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支队伍,最后把目光落在周士彰身上。
周士彰的情况比谁都糟。这个书生模样的军官刚从雪坑里被拖出来,体温已经低到了要命的地步,刚才那两口清酒和一点干饼子糊,不过是把他从鬼门关边上硬拽回来半步。这会儿他的脸色又开始发紫,嘴唇青黑,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白气,整个人挂在老赵和大刘的胳膊上,像一具还没完全死透的尸体。
这是重度失温,再这么拖下去,人就真的没了。
沈行的嗓子已经哑得厉害:“不能停,接着 走——”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靴尖忽然在雪层底下踢中了一样东西。
“咚” 的一声,那声音很闷,不像是踢到了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