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弯下腰,拨开积雪。
雪坑里,四只野鸡蜷成一团,羽毛上结着一层白霜,硬邦邦地冻在一起,像几块从雪底下挖出来的石头。昨夜的大烟炮刮得太狠,这些没能找到避风窝子的野物,被风雪压死在了地里。
老赵的眼睛一下直了,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盯着那几只冻野鸡,声音都有些发飘:“肉…… 是肉啊。”
沈行拎起几只冻野鸡,往腋下一夹。冰冷的鸡肉贴着胳膊,冻得人生疼,可在这种极寒和饥饿里,肉本身就意味着热量,意味着他们还能多撑一段路。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种对食物近乎本能的渴求,胃里像有一团干瘪的火,被这几只冻野鸡重新拨动了一下。
“都别愣着了,继续走。”
几个人又往前蹚了半里地,趴在大刘背上的周士彰忽然动了动。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前面一处背阴的断崖,声音虚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那边石缝…… 能躲风……”
沈行抬起头望过去。断崖下方果然裂着一道狭窄的石缝,半截埋在积雪里。洞口不大,却正好卡在背风的死角,外头的大烟炮被山体挡住,吹不到里头去。对这几个快被风雪榨干的人来说,这种地方算不上安全,可也足够救他们一命。
“进去。”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石缝。洞里不深,地上铺着一层干叶子和碎土,空气里弥漫着潮冷的土腥味,但至少没有外头那种刀子一样的寒风。人一钻进去,耳边那种鬼哭狼嚎似的风声立刻低了下去,身上已经被冻僵的身体,才像终于从风口上被拽了回来。
周士彰刚被放下来,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行立刻蹲下身,从战术背囊里抽出一张银色的急救毯,飞快地把周士彰裹严实,又把那件鬼子伍长的大衣盖在最外头。这种天气里,要是没有火源,人身上的热量一旦散干净,就死定了。周士彰现在不只是冻伤,他是已经在失温的门槛上走了一遭,要是不能尽快把体温拉回来,就算侥幸再睁开眼,也撑不过下一夜。
他掰开周士彰冻僵的嘴,把一块葡萄糖片塞了进去。
另一边,老赵已经蹲在地上打火镰。火星崩在松针上,刚冒出一点烟,就被洞口灌进来的冷气压灭。老赵急得直骂娘,手冻得像两根胡萝卜,越急越不听使唤。
“这鬼天气,连个火都点不着!”
沈行走过去,从背囊里抽出打火棒和折刀,用刀背猛地一刮,一大片炽亮的火星立刻炸开,落在他提前攥松的一小撮干松针上。松针先是冒出一线细烟,紧接着就被火星咬住,火苗腾地蹿了起来,又顺势引燃了旁边的细枝。等几根粗一些的枯木也被舔上火,洞里终于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几张冻得发青的脸上,老赵、大刘和二虎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手伸了过去,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个人谁都没有吭声,只是齐刷刷地盯着那堆火。
沈行把冻野鸡递给大刘:“收拾干净。”
大刘立刻拔出刺刀,蹲在火边剥皮去毛。冻鸡硬得像块木头,刺刀划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皮肉连着冰碴子,被一点点割开。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明明还没下锅,喉咙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动起来。
很快,那只鬼子的铝饭盒被架上了火堆,积雪化成水,在火苗上慢慢翻滚。鸡肉剁碎以后直接丢进去,没有葱姜,没有盐,甚至连一把像样的调料都没有,可随着肉汤一点点烧开,一股浓烈的油脂香气,还是迅速在石洞里弥漫开来。
老赵的眼珠子几乎黏在了锅上,二虎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咽唾沫。他们已经太久没吃过热东西了。冷硬的干饼子能填饱肚子,却填不回人身上的热气,只有这种滚烫的肉汤,才真正像是能把人那口活气给拽回来。
沈行从自己背囊里捏碎一点压缩饼干撒进汤里,把肉汤搅成半糊状,又盛了小半盒盖,递到周士彰嘴边。
“喝。”
周士彰被热气一冲,本能地张开了嘴。滚烫的肉汤顺着嗓子滑进胃里,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沈行自己也端起饭盒,大口往嘴里灌。热汤一下肚,原本快冻麻木的胃终于重新活了过来,热气顺着胸口一点点散开,连僵硬的手指都像是有了知觉。旁边几个残兵更顾不上烫,连肉带骨头一起嚼,牙齿咬得嘎嘣作响。直到半锅肉汤见了底,洞里那股快断气的死气,才总算散掉一些。
沈行擦了擦嘴,重新拿起三八大盖。
“吃完把枪都拆开。”
几个残兵愣了一下。
沈行一边低头拆枪,一边说道:“枪机里的油冻住了,再不清理干净,真碰上鬼子,拉栓都拉不开。过了这道山梁,活命靠不了两条腿,只能靠手里的枪。”
老赵也不多话,跟着他的动作拆起枪来。火堆噼啪作响,外头的风雪依旧鬼哭狼嚎,可至少在这道石缝里,这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总算缓回来了一口气。
后半夜,周士彰开始发烧。
严重失温以后突然回暖,反而最容易出事。他裹在急救毯里,浑身不停地打摆子,一会儿含混不清地蹦出 “表尺”“装药”“观测” 这些炮兵术语,中间还夹着几个日语词,一会儿又变成了喊爹喊娘的呢喃。
沈行几乎一夜没合眼,隔一阵就用雪水给他擦一擦脖子降温,又时不时把手探到他颈侧,确认那点微弱的脉搏还在跳。他心里很清楚,这个留过日本士官学校的炮兵军官,比十条枪都值钱。会日语,懂炮兵,还熟悉关东军的体系,往后真想在这片被日军压得密不透风的白山黑水里活下去,这个人不能死。
第二天傍晚,周士彰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摇晃的火光,又看见身上裹着的银色急救毯,眼神还有些发懵。那种像金属、又不像布料的东西,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怪异,可他烧了一整夜,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只能怔怔地看着。
“醒了?” 沈行坐在火堆旁边擦枪,头也没抬,“能喝水,就说明还死不了。”
旁边老赵咧嘴笑了一声:“周长官,你这条命,可是沈爷硬从阎王那儿抢回来的。”
周士彰虚弱地接过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嘴唇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沈行继续检查手里的枪。经过这两天的折腾,他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在长白山这片老林子里,现代的野外知识,未必就比本地猎户的本事更管用。
比如老赵。这老东西钻起林子来,简直像回自己家。哪怕雪埋到膝盖,他都能顺着一点细微的痕迹找到兽道,能从一截被啃过的树皮判断附近有没有狍子,也能从雪面上几乎看不出来的凹痕里,分辨出哪边是背风坡,哪边可能有野物窝。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行忽然问了一句。
老赵搓着手笑了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俺也就是在山里讨过生活。小时候跟着俺爹打狍子、套野猪,后来家里实在活不下去,才去当兵吃粮。”
沈行点了点头。这样的老猎户,在这片山林里,比一张地图还管用。
第三天,风终于小了一些。
老赵带着大刘和二虎出去找吃的。他们不敢走太远,只专挑红松和云杉的树根附近翻。很快,老赵就在一棵树根底下找到一处松鼠窝,用刺刀一刨,里面全是松鼠藏着过冬的红松子和干蘑菇。后来几个人又在乱石堆后头捡到一只冻死的野兔,虽然瘦得没多少肉,也足够让洞里的人重新缓过一点精神。
回到洞里以后,几个人顿时来了劲头。兔肉剁成块,松子砸碎,再加上从鬼子兜里翻出来的一小撮粗盐,一锅肉汤很快又翻滚起来。香味弥漫了整个石洞,连周士彰都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捧着饭盒喝得满头冒汗,那张灰败的脸总算缓过来不少。
老赵啃着兔腿骨,忽然看向沈行。
“爷,等会儿俺把兔皮烤软了,给您缝到大衣领子上。您这件鬼子大衣太小,挡不住风。”
沈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绷得发紧的伍长大衣,点了点头。
吃饱以后,几个人终于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路。
沈行从怀里摸出那张缴获来的日军军用地图,摊在火堆旁边。地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日文标注,山脊、沟谷、村屯和据点,都用极细的线条勾了出来。对沈行来说,这张图他能看出地形,却看不懂那些日文地名;对老赵来说,他认得山势,却看不懂军用地图;只有周士彰,能把图上的日文和眼前的实际地形一一对上。
周士彰凑过去,借着火光辨认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咱们现在…… 应该在老虎崖附近。” 他抬手指向地图南边,“再往南三十里,就是南山隘口,那是出山最近的一条路。”
沈行抬起眼:“有鬼子?”
周士彰盯着地图看了两秒钟,才缓缓点了点头。
“而且不会少。”
老赵啃骨头的动作停住了,大刘慢慢放下手里的饭盒,二虎则下意识地朝洞口看了一眼。外头的风雪已经小了一些,可那片白茫茫的山林,并没有因此显得安全,反倒像一张铺开的白纸,等着把人身上的血迹一点点印出来。
周士彰伸出还冻得有些发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山梁和沟谷,慢慢划出一道线。
“南山隘口,是这片山里最容易出去的口子。山势到这儿往回收,东西两边全是陡坡,只有中间这条沟能走马车,也能走大队人马。鬼子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在那儿设卡。咱们现在手里虽然有枪,可伤的伤、饿的饿,真撞上关东军的正规搜索队,硬冲就是去送死。”
沈行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们靠着风雪和山林遮掩,侥幸从鬼子的搜索缝里钻了出来。可只要想真正出山,就必然要面对这些隘口、山路和封锁线。长白山再大,也不可能全是无人区。鬼子只要把能走人的路卡住,再派小股搜索队往山里压,迟早能把他们逼进某一条死沟里。
“除了南山隘口,还有没有别的路?” 沈行问。
老赵凑过来看了半天,皱着眉说道:“有是有,可都不好走。往东绕,要翻两道老林子,雪深得能没过腰,别说周长官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咱们几个囫囵人,也未必撑得过去。往西绕,倒是能避开隘口,可那边有一片开阔的河滩,一旦让鬼子在高处看见,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周士彰低声补了一句:“而且鬼子的骑兵追得快。咱们今天绕开一个隘口,明天未必绕得开下一道卡子。只要他们判断出咱们是往南走,就会顺着山口一路往南边布置兵力。”
沈行盯着火堆想了很久。火苗舔着铝饭盒的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洞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压低以后,山林反倒显得更静。那种静不是安全,倒像是兽口合拢之前的一顿。
“那就不能按正常出山的路走。” 沈行终于开了口,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南山隘口北侧一条弯弯曲曲的沟线:“鬼子设卡子,卡的是能走大队人马的路,也是逃兵、猎户和难民最可能走的路。咱们偏不走他们卡的这条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让老赵在前面带路,沿着这条山沟往西南方向插。能走多慢就走多慢,能不留痕迹就不留痕迹。摸到隘口外围以后,先不急着过去,把鬼子的兵力摸清楚再说。”
大刘皱了皱眉:“沈爷,要是鬼子人多呢?”
沈行把地图折起来,重新塞进怀里。
“人多,就再想办法;人少,就吃掉。”
洞里几个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单纯逃命了,只要鬼子挡住去路,他们就得想办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山林、风雪、缴来的三八大盖、那几颗手雷,还有他们这群刚从死亡边上爬回来的人,到时候全都得用上。
沈行抬起头,看向洞口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雪林。
南山隘口就在前面,而他们,迟早要跟挡在那里的鬼子正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