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卡子的,是关东军一个分队。” 周士彰皱着眉,借着火光,一边回忆那张地图,一边回忆早年走军用路线留下的印象,“十来个人,一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还有一具八九式掷弹筒。”
火堆里的松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一跳一跳,映着那几张冻伤、饥饿、疲惫搅在一起的脸。
十来个正规关东军,一挺歪把子,一具掷弹筒;而他们这边,只有六杆刚缴来的三八大盖、两颗九一式手榴弹,外加几个连走路都快靠一口气硬撑的残兵。真要从正面往南山关的关口硬冲,那根本不是打仗,是把人往机枪口底下送。
沈行蹲在火堆边,手里擦着枪栓,那块油污布在枪机上来回蹭了好几遍。
周士彰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了口:“沈长官,要不往东边绕一绕?虽然远些,可总比直接撞到鬼子枪口上强。”
沈行摇了摇头。
“绕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洞里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老赵的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喝汤时稍微一碰就往外渗血;小李的两只耳朵已经冻成了紫黑色,边缘有了坏死的迹象;二虎靠着石壁直喘粗气,脸白得像蒙了一层死灰;周士彰虽然醒了过来,可那股病气还压在骨头里,走路都要人扶着。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枪,是时间。
“咱们没有棉衣,也没有多少粮食,再往深山里绕上四五天,不等鬼子追上来,人自己就先冻死了。” 沈行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这道口子,必须打。”
他转头看向老赵:“你说的那条‘溜子’,到底能不能走?”
老赵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很深:“能走是能走,可那压根不是人走的道。南山关西边那面山崖,早年采参的人为了躲胡子,拿錾子硬在石头上砸出一串落脚坑。贴着石壁爬上去,能绕到崖顶,再从崖顶背后摸到鬼子据点的后头。”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外黑沉沉的风雪,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干:“可眼下这个季节,石坑全冻上了冰。那些坑本来就浅,一挂上冰,脚踩上去跟踩刀背差不多。一步踩空,人就得摔下来。”
沈行盯着火堆想了几秒钟,随后点了点头。
“那就走这条溜子。”
老赵愣住了。周士彰也猛地抬起头:“真从悬崖上爬?这种天气,万一半路掉下去 ——”
“掉下去,是摔死。” 沈行截住他的话,“留在山里,是冻死。冲正面,是被机枪扫死。三条都是死路,只有悬崖上还留着一条活路。”
这几句话一摆出来,没人再出声反对,他们心里都清楚,确实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当天夜里,长白山里的气温跌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天上没有月亮,漫天雪粉被西北风卷着,在山沟子里横着乱抽,打在人脸上,像被一把把碎刀子刮过。六个人贴着背风的山根慢慢往前挪,身影在风雪里灰白一片,远远看过去,像几道被山风推着走的影子。
老赵走在最前头带路,沈行压在最后。每个人呼出来的白气刚从口鼻间冒出来,就在眉毛、帽檐和围脖上凝成一层白霜。自打早上离开那道石缝,他们已经在风雪里硬蹚了一整天,一路上不敢生火,只啃了几口干饼子,就着雪吞下去,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人走在雪地里,两条腿已经不像自己的,全凭着胸口一口求生的气,一步一步从雪窝里往外拔。
“爷,前头就是南山关了……”
老赵忽然停下,整个人趴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沈行立刻猫着腰摸过去,借着风雪的掩护,慢慢探出头。
四百米外,两座山峰像一副巨大的铁钳,死死夹住了谷口。中间只有一条十几米宽的通道,积雪被风压得发硬,白得发冷。谷口当中,两间木刻楞营房孤零零地戳在雪地里,外头垒着半圈沙袋,一盏防风马灯挂在木杆上,在狂风里来回晃荡。昏黄的灯光底下,隐约能看见巡逻鬼子晃来晃去的影子。
那就是南山关据点。
周士彰缩着脖子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低声说道:“不能硬打。这种地形,一挺歪把子就能封死整条沟。咱们只要踏进前面那两百米开阔地,连个趴的地方都没有。”
沈行盯着那两间营房看了很久,目光从沙袋、灯杆、巡逻路线,一直落到营房后方那片被黑夜吞没的山壁上。随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老赵。
“你说的那条溜子,在哪儿?”
老赵抬起手,指向左侧那片漆黑的崖壁:“就在那上头。”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夜色里,那面崖子就像被刀削出来的一样,直上直下,黑得发沉。岩壁上挂满了粗大的冰凌,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呜呜的怪响。光是站在崖底抬头往上看一眼,都让人腿肚子发软。
老赵的声音发干:“就是这面崖。落脚坑都叫冰给裹住了,一个踩不稳,人就没了。”
这一回,再没人提出绕路。
沈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一张张脸都瘦脱了相,再这么拖下去,不用鬼子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一具接一具地倒在这山里。
“我去,我打头爬。”
沈行说完,把三八大盖的枪带死死缠在身上,又从腰间抽出那把战术折刀。
老赵看着那面悬崖,头皮一阵阵发麻:“爷,那地方我去过,白天看着都吓人,更别说夜里 ——”
“少废话。” 沈行直接打断他,“把绑腿全拆下来,接成一根绳子。”
几个人赶紧低头解绑腿。可他们的手早冻木了,布结也被雪水和寒气冻得硬得像石头,老赵用牙咬了半天,才把一根绑腿扯开。几条破布最后被死死系在一起,勉强凑成了一根能救命的长绳。
沈行走到崖壁底下。狂风在这里打着旋,卷着雪粉往人脸上抽,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他抬头看着那片黑黢黢的冰壁,缓缓吸了一口冷气,把折刀狠狠插进了岩缝。
刀身卡住了。沈行试了试受力,确定能吃住劲,才把整个身子贴到崖壁上,开始往上爬。
冰层又滑又硬,他每往上踩一步,都得先用刀柄砸碎冰壳,再把鞋尖卡进石坑里。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里,岩石冷得像铁,就算隔着战术手套,手指还是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才爬上去十几米,沈行的后背就已经全是冷汗。
这几天,他就没真正吃饱过一顿饭,身子里那点力气,早被风雪和饥饿榨得差不多了。现在每使一次劲,都像是在从骨头缝里硬往外挤最后一点油。可他不能慢,更不能停,下面那几个人都在看着他,这面崖壁爬不爬得上去,关系到所有人能不能活着离开南山关。
崖壁底下,老赵、大刘和周士彰全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行一点一点往上爬。他把手指抠进岩缝,膝盖贴住冰冷的石面,鞋尖一点点去找那些早年采参人凿出来的浅坑。风从崖侧横着撞过来,有好几次,差一点就把他整个人掀下去。他只能把身子压得更低,像一只贴在冰壁上的兽,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爬到二十多米高的时候,他左脚踩着的冰面忽然一滑,鞋底猛地脱开,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朝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