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下,老赵眼看着沈行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冰壁上猛地坠下去半截,嗓子眼里那声惊叫都已经冲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咬了回去。
崖壁上,沈行的身子在风雪里直往下坠。眼看人就要砸下去,他右手猛地扣住一道岩缝,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冰冷的石缝里,硬生生把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这一下,二十多米高的冰崖、崖底犬牙交错的乱石、身后呼啸的山风,全都压在了他一条右臂上。真要摔下去,人当场就得碎。
沈行右臂的肌肉一下子绷到了极限,青筋一根根暴起,肩膀里头甚至传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冷汗刚从后背冒出来,就被零下三十多度的寒气冻成一层细密的冰粒,贴在衣料和皮肤之间,凉得像针扎。他死死咬着牙,嘴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直过了两三秒钟,悬空的身子才重新稳住。
紧接着,他腰腹猛地发力,左手重新抠住一处浅坑,整个人一点一点贴回崖壁。等右脚重新踩实石坑,沈行胸口闷得厉害,肺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砂子。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得摔死在这个鬼地方。
剩下那几十米,沈行几乎全是咬着牙硬撑上去的。等终于翻上崖顶,他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个破风箱。每吸一口冷空气,都像有刀子在刮肺叶。可他不敢多歇,只缓了几口气,就强撑着爬起来,把接好的绑腿绳绕在一棵矮松的树根上,缠了两圈,又打了个死结,把绳子另一头甩下悬崖。
“上。”
下面几个人立刻顺着绳子往上爬。老赵身子最轻,头一个上来,紧接着是小李。可一轮到大刘,问题就出来了。这家伙本来就壮,又背着枪和子弹袋,整个人沉得像头熊,布绳一下子绷得笔直,那棵矮松的树根被拉得嘎吱作响,眼看着下一刻就要连根拔起来。沈行立刻把整个身子往后仰,用自己的体重死死压住绳子。
寒风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等六个人全都爬上崖顶,一个个全瘫在了雪地里。大刘的两只手已经磨烂,手套磨破了好几个口子,血水混着冰碴,把手掌和布绳冻在了一起,等他硬撕下来,掌心直接带掉了一层皮。没人喊得出疼,能活着爬上来,已经是命大。
崖顶上的风,比崖底下更狠。雪粉被山风卷着贴地横扫,吹在人脸上,像拿刀子来回割。
沈行趴到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下看。
这个位置,正好骑在鬼子据点的脑袋顶上。下面两间木刻楞营房并排搭在山坳里,左边是沙袋垒起来的机枪位,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那儿,外头蒙着一块防雪的油布。两个鬼子哨兵缩在火盆边上烤火,一个低着头往火盆里添木头,一个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打哈欠。右边那间营房的房门紧闭着,烟囱正往外冒白烟,看这样子,大部分鬼子都睡在屋里。营房后头还有一个小马厩,风一吹,崖顶上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饭香味。
几个人一闻到这味道,胃里齐齐一阵抽搐。大刘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眼睛都红了。他们太久没吃过一口像样的热饭,那点米饭香味顺着冷风飘上来,比什么都折磨人。
二虎悄悄摸出一枚九一式手榴弹,沈行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
“别扔。”
二虎一愣,压着嗓子问:“这么高,还炸不着他们?”
“炸个屁。” 沈行同样压着声音,“你自己看看,你胳膊上还剩多少劲。”
几个人下意识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刚才那面悬崖,早把他们身上那点力气掏空了。九一式手榴弹一斤多重,不是随手就能扔出去的石头;从崖顶到营房,斜线少说八十多米,就他们现在这副样子,扔出去不是砸在房顶上,就是掉在院子里,除了把鬼子全都惊醒,根本起不到杀伤的作用。
二虎把手榴弹又收了回去。
沈行把四枚手榴弹全都收过来,一枚一枚摆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有数,就这个距离、这个高低差,崖顶这几个人里头,只有他一个人有把握扔得准。
“都听好了。” 沈行压着嗓子开口,几个人立刻凑了过来,“老赵,你打左边那个哨兵,其余人盯住右边那个。等营房里的鬼子冲出来,就自由射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雪地上划出角度。
“咱们现在是居高临下往下打。三八大盖的表尺,最近一档也是三百米,可咱们离人实际不到一百米,又是从上往下打,所以都别按平时那么瞄。站着的,瞄他肚子;蹲着的,瞄他腿,子弹自己会往胸口钻。”
大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沈行最后扫了他们一眼:“头一波,必须先把机枪位端掉。谁都别慌,把拉栓的动作放快一点。”
凌晨三点一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崖顶上,六杆三八大盖缓缓推弹上膛,那点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被山风彻底吞了下去。所有人都趴在雪地里,枪托死死顶住肩窝,准星压低,套住了下方的目标。沈行深吸一口冷气,右手食指轻轻搭上扳机,下一瞬,猛地低喝一声。
“打!”
枪声骤然撕裂了整条山谷。
老赵头一枪就打中了,子弹从高处斜着砸下去,直接贯进左边哨兵的胸口。那鬼子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一头栽进火盆,炭火和火星炸得到处都是。另一个哨兵反应挺快,立刻就想去抓枪,小李和二虎的两枪几乎同时打中了他,那鬼子整个人像个断线的木偶,歪倒在机枪旁边,鲜血很快把身下的雪地染红。
机枪位一下子哑了火。
可这阵枪声,也惊动了整个据点。营房里猛地炸起一片日语吼叫,右边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屋里那十来个鬼子连棉衣都来不及穿,抓着枪就往外冲,有的甚至只套着一件白布衬衣,光脚踩在雪地上,冻得动作都变了形。
这是正规军练出来的本能 —— 遇袭的时候,绝不能缩在木屋里等着挨手榴弹,必须第一时间冲出来展开队形反击。可今天,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敌人不在正面,而是在他们头顶。
“自由射击!”
沈行一声低吼,崖顶六杆步枪立刻织成交叉火力。下头根本没有能遮挡头顶的工事,那些刚冲出来的鬼子,被雪地的反光一照,一个个清清楚楚,活像一群掉进陷阱里的耗子。子弹从高处不断斜射下来。
一个鬼子曹长刚抬起枪寻找火力点,周士彰一枪打穿了他的锁骨,子弹顺着角度钻进胸腔,那鬼子当场往后一仰,直挺挺摔进了雪里。另一个鬼子连滚带爬地扑向沙袋,想去抢那挺歪把子,可他的手刚摸到枪身,沈行的枪口已经微微压了下去,准星在那鬼子后腰上只停了一瞬,就稳稳扣下了扳机。子弹从上往下钻进他的背脊,直接把人钉在了机枪旁边。那鬼子身子猛地一僵,手指头还扒着机枪,却再也没能把枪拖起来。沈行顾不上看结果,拉栓、退壳、推弹,枪口重新压回营房门口。
雪地里的鬼子彻底乱了。他们平时训练得再好,也万万没想到枪声会从头顶压下来。营房前头那片本来用来防备正面突袭的沙袋,在这种俯射的角度下,几乎成了摆设。有人想往机枪位爬,有人想退回屋里拿手雷,还有人想顺着枪焰判断崖顶的位置,可风雪太大,枪焰一闪就没,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到底有多少。
沈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放下步枪,抓起第一枚九一式手榴弹,拧开保险盖,在枪托上猛地一磕,磕燃了引信,在心里默数:一,二,三,随后抡起胳膊,把手榴弹朝右侧营房的门口甩了下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影,越过屋檐,正好落在门槛前头。一个刚从屋里冲出来的鬼子刚低头看见地上那颗手雷,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爆炸就在他脚底下炸开。
轰的一声!
火光混着黑烟猛地掀起来,破木板、雪块和人体的碎块一起飞上半空,营房门口当场被炸塌半边,两个鬼子被气浪掀出去,滚在雪地里惨叫。
“压住门口!”
沈行重新抓起步枪,几个人立刻把火力压向营房门口。鬼子想冲出来,就被上方斜射的子弹打倒;想缩回去,又怕下一颗手榴弹直接砸进屋里。短短几十息的工夫,他们被死死卡在屋门和雪地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关东军到底不是普通土匪。混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有一个老兵从马厩后头绕了出来。他已经判断出崖顶火力的大致方向,没有往营房门口挤,而是借着马厩和柴垛的阴影往左侧爬,想从崖壁的死角里脱出去。
周士彰头一个发现了他。
“左边,马厩后头!”
沈行枪口一转,却被风雪和角度挡了一下,视线里只看见一团黑影贴着柴垛飞快闪了过去。大刘反应快,直接把枪口压到马厩旁边的雪地上,凭着感觉扣了一枪,子弹打在柴垛上,溅起一片碎木,那鬼子身形猛地一顿,随即接着往外爬。
沈行没有再浪费子弹。他抓起第二枚手榴弹,磕燃引信,压低身子,等那团黑影刚离开柴垛,才猛地甩了出去。这一回,手榴弹没有砸向营房,而是落进了马厩后头的雪窝里。
爆炸声再一次响起,那鬼子整个人被气浪掀得撞在马厩的木柱上,当场没了动静。马厩里的骡马受了惊,疯狂踢踏,木栏被踹得咣咣直响,反倒把下头的混乱搅得更厉害。
小李趴在雪地里,两只手冻得直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拉动枪栓,瞄准一个正从营房侧窗往外钻的鬼子。头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窗框飞过去,那鬼子动作极快,半个身子已经翻出了窗户。
“小李,压低!” 沈行低吼一声。
小李猛地把枪口压下半尺,第二枪终于打中,子弹从那鬼子后腰钻进去,带出一蓬血。那鬼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卡在窗框上,半截身子悬在外头,后头的人被他一堵,一时半会儿也钻不出来。
老赵这会儿已经彻底打顺了手。他不像沈行那样懂弹道,却有一身老猎户的直觉,只要下头人影一动,他就把枪口提前压到对方可能要去的位置上等着。一个鬼子刚扑向掷弹筒的位置,老赵提前半拍开了枪,子弹正好砸进那鬼子肋下,把人打得翻滚出去。
“掷弹筒!” 周士彰的声音猛地一紧。
沈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沙袋内侧还蹲着一个鬼子军曹,正在摆弄那具八九式掷弹筒。对方动作很快,已经把筒身扶了起来,旁边还滚着几枚榴弹。真要让他打出一发,崖顶这几个人就麻烦了。
沈行立刻调转枪口。风雪里,那军曹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沙袋挡住,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沈行直接瞄向那只握着掷弹筒的手,压下扳机,子弹斜着打进沙袋边缘,砂土猛地炸开,那军曹的手腕被碎砂和弹片打得一缩,掷弹筒脱手歪倒在地上。周士彰紧跟着补了一枪,子弹从侧面钻进他太阳穴附近,那军曹一头栽进了沙袋后头。
沈行赶紧拉动枪栓。他心里清楚,这场仗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一截。机枪没响,掷弹筒也没打出来,鬼子就失去了反制崖顶的主要火力。剩下的人虽然还能用步枪还击,可他们在下头,崖顶在上头,又被营房、马厩、火盆和雪地的反光搅得视线大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下头营房里还剩最后几个鬼子。他们终于不再往外冲,缩回屋里,想从窗户后头还击,子弹开始朝崖顶乱飞,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冰屑和碎石。
沈行立刻让所有人把身子压低。他抓起第三枚手榴弹,盯着营房大门看了几秒钟。风太大,角度也别扭,直接往里扔未必扔得准,于是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等窗户后头再次冒出枪焰的一瞬间,猛地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手榴弹砸在门框旁边,反弹了一下,正好滚进屋里。
屋里传来一声惊恐的日语吼叫,紧接着,爆炸声从木刻楞营房内部闷闷地炸开。整间屋子猛地一鼓,窗纸、木屑、火星和黑烟一齐喷了出来,屋里的枪声一下子停了。过了片刻,里头才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惨叫,还有木头烧起来的噼啪声。
崖顶上,所有人都用枪瞄着下面的鬼子。
沈行盯着下面那片狼藉的据点,压低声音:“都别急,下去之前再等一刻钟,看见谁还动,就给他补一枪。”
风雪还在刮。南山关谷口的枪声渐渐沉了下去,只剩营房里没死透的鬼子有一声没一声的呻吟。那些刚才还挡住他们去路的鬼子,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流出的血在寒风里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冰。
老赵趴在雪里,半天才敢喘出一口长气。大刘的眼睛一直盯着下头那口还在冒烟的饭锅,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沈行低声交代:“等确认没有活口了再下去。下去以后先挨个补枪,然后再去拿机枪和掷弹筒。”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挺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打响的歪把子轻机枪上。
这道南山关,他们终于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