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沈行又交代了一遍:“老赵,你带大刘、小李先下去。别走正门,从后头翻进去。都给我记住,不管死没死透,先补一枪,再摸尸。谁要是敢先捡枪,老子抽死他。”
老赵狠狠点了点头:“明白。”
三个人顺着布绳往下滑。很快,下面响起断断续续的补枪声,枪声在山坳里回荡了几下,又被风雪压了下去。过了片刻,营房里亮起一点火光,老赵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沈爷,干净了,全死透了!”
沈行这才带着周士彰和二虎下崖。
双脚刚一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整片雪地都被鲜血染红了,十几具鬼子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有的半截身子扑在沙袋旁边,有的倒在营房门口,还有几个叫手榴弹炸得肠子都翻了出来,炸出来的那点热气很快被寒风吹散,只剩暗红色的血在雪面上迅速凝结。
沈行没有在尸体跟前多停,径直走到沙袋机枪位,一把掀开那块烧焦的防雪油布。
油布底下,一挺泛着幽冷烤蓝色的歪把子轻机枪静静架在那里。枪身保养得很好,枪机完好,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压满子弹的桥夹。老赵的眼睛一下直了,伸出手想去摸,又怕把这件宝贝碰坏了,手在半空顿了顿,只在旁边喃喃了一句:“歪把子,真是歪把子……”
沈行伸手拉了一下枪机,枪机拉起来很顺。防冻枪油保养得不错,这东西一到他们手里,立刻就能用。这个节骨眼上,一挺轻机枪比十杆步枪都顶用,它带来的不只是火力,更是他们往后能不能从鬼子的围追堵截里撕开口子的底气。
就在这时候,周士彰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声:“沈长官,你快过来!”
他正蹲在墙角,用手在雪里扒拉。一截黑黢黢的钢管从雪里露了出来,短粗,沉实,底下还连着一块弧形底板。周士彰的声音都发颤了。
“八九式掷弹筒。”
他像见了宝贝一样摸着那截冰冷的钢管,眼神里那点病气一下子被兴奋压了下去:“这是鬼子步兵分队的支援火炮。有了这东西,往后五百米以内,鬼子的机枪阵地就不是缩头的铁乌龟了。”
沈行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榴弹,又看了看那两个装榴弹的小木箱,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这趟南山关,没白打。
另一边,大刘和二虎已经彻底忙疯了。两个人像饿狼一样扑在尸体堆和木箱旁边,扒武装带,翻弹药盒,撬木箱。大刘抱着一堆子弹盒冲过来,脸上那点疲惫全叫兴奋冲没了。
“沈爷,咱们发财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没开封的步枪弹,整整两大箱,再加上鬼子身上带的,少说两千多发。还有两麻袋大米,四箱牛肉罐头,后头马厩里还拴着四匹活的东洋军马。”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的眼睛全都亮了。他们这几天被风雪和饥饿逼得人不像人,全靠冻野鸡、野兔和几口热汤吊着命。眼下,两麻袋大米、四箱牛肉罐头、四匹军马,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对一支已经让长白山风雪逼到绝境的小队来说,这些东西远不只是战利品,更是他们接下来能不能走出这片老林子的命根子。
沈行看着眼前这些粮食、弹药和军马,却没跟着一块儿乐。
枪声已经传出去了。虽说大风和山势能吃掉不少动静,可附近的鬼子据点只要不是聋子,迟早会有反应。他们现在拿下了南山关,却绝不能在这里久留。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不是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拿到手,而是能不能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把它们平平安安带走。
“都先别高兴。” 沈行转过身下令,“老赵,你带小李去马厩,把马牵出来,检查检查有没有受伤。大刘、二虎,你们俩把罐头、大米、子弹和榴弹全部归拢到一处。周士彰,你负责掷弹筒和榴弹,能带多少带多少,不许贪多,带不走的,全部毁掉。”
大刘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立刻点头:“明白。”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南山关据点虽然不大,可它毕竟是关东军卡住山口的一处据点,储备的东西对一个分队来说不算多,对沈行他们,却是能救命的物资。营房角落里堆着几袋白米和高粱米,墙根摆着几箱牛肉罐头、干饼子和盐块。炕头边上还挂着几件鬼子的棉大衣和毡帽,虽然带着汗臭味和血腥味,可在这种鬼天气里,谁也不会嫌它脏。
老赵翻出棉大衣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这一回,冻不死了。”
他把一件大衣丢给小李,又扯下一顶毡帽往他头上一扣。小李的耳朵冻得最厉害,帽子一罩住,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笑开了花,伸手按住帽檐,把两只耳朵严严实实包进了帽子里。
周士彰蹲在掷弹筒旁边,一件一件检查榴弹。
“这一箱是八九式榴弹,保存得不错。这边还有几枚九一式手榴弹,也能从这筒子里打出去,可得先在尾部装好发射药筒;没装发射药筒的,只能拿手扔,绝不能直接往筒子里塞。”
他一边说,一边把能带走的榴弹挑出来,用鬼子的帆布弹药袋分装好,那副认真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人。沈行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救得值。这正是他非要救下周士彰的原因:枪,谁都能端,可懂炮、懂弹药、懂日军装备的人,才是真正稀缺的人才。
大刘把那挺歪把子从架子上拆下来,抱在怀里,稀罕得像抱着刚娶进门的媳妇。这枪对他来说太沉,可沉得让人心里踏实。他摸着枪身上的散热片,咧着嘴,乐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沈爷,这家伙要是早一点到手,前头碰上的那些鬼子搜索队,算个屁。”
沈行看了他一眼:“别光顾着稀罕。歪把子娇气,供弹这一关最不好伺候。往后让周士彰教你,怎么拆,怎么保养,怎么往弹斗里压桥夹。真打起来,机枪手死得最快,你想用它,就得先学会怎么让它不卡壳。”
大刘立刻收了笑,重重点头:“俺跟周长官好好学。”
外头马厩里,四匹东洋军马被牵了出来。这些马比普通驮马高大,毛色油亮,虽说叫刚才的爆炸吓得不轻,仍旧看得出是军用的好马。老赵摸了摸马腿,又掰开马嘴看了牙口,压低声音说道:“都是好牲口。两匹能驮货,一匹能骑,还有一匹受了点惊,缓一缓也能用。”
沈行点了点头:“先把东西套上。人不骑马,让马驮货。”
他们这几个人,眼下还没到大摇大摆骑着马走山路的时候。马蹄印容易暴露行踪,可没有马驮粮食、驮弹药,就凭他们现在这副体能,根本没办法把这些物资运走。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些马,只能带上。
众人把能带的东西飞快分好。大米和罐头全部带走,步枪弹尽量多装。沈行又让二虎把鬼子的步枪全部卸掉枪栓,带不走的,统统集中到营房里,一把火烧掉。这些东西他们拿不完,也绝不能完完整整留给后头追上来的鬼子。
处理完物资,沈行走进另一间小屋。这里像是鬼子的小值班室,墙上挂着一张粗略的地图,桌上压着几张写满日文的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值勤记录。沈行看不懂日文,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部卷起来塞进怀里,随后把周士彰叫了过来。
周士彰才扫了几眼,立刻把那几张纸抓到了眼前。
“这是附近几个小据点的巡逻时间表。”
沈行立刻问:“有用?”
“有大用。” 周士彰压低声音说道,“这上面写了南山关、老虎崖、石门沟几个据点之间的巡逻间隔,还标了哪条路是补给线。咱们手里有了这东西,接下来几天要避开他们的搜索,就容易多了。”
沈行点了点头。这一趟,又多捞着一样东西。枪、粮食、军马、掷弹筒、巡逻记录,全叫他们从这个小小的关口里掏了出来。南山关这一仗打得险,却也给他们攒下了足够的物资和情报。
半个时辰之后,能带的东西全部打包完毕。营房里,带不走的弹药和枪支堆在一起,旁边浇上了鬼子的煤油。沈行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能暴露他们身份的东西,这才带着人撤到马厩后头。
一支火把丢了进去,火苗舔上煤油,一下子蹿高。众人牵着马,沿着据点后方那条被积雪半埋的小路撤离。走出三百多米,身后的南山关据点突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爆响,是堆在屋里没带走的弹药叫火烤炸了,火光从山坳里猛地亮起,把半片雪林都照成了暗红色。
大刘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开嘴:“真他娘的发财了。”
沈行没有回头,只把肩上的枪带拉紧了一些,抬眼望向南边更深、更黑的山路。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能活着带出去,这些东西才算咱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