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往北五十里,虎石台。
这里的地势比老林子开阔些,却也荒得更彻底。放眼望去,除了几个零星的土包和叫风抽干了水分的枯柳,满世界都是刺眼的白。这地方离奉天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卡在鬼子铁甲巡道车的巡逻圈边上,像一块叫人遗忘在荒原上的烂骨头。
沈行趴在一个背风的缓坡后头,半边身子埋进厚雪。他身上裹着一条洗白了的旧床单,搁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远看就是一个隆起的小雪包。
旁边两米开外,老赵缩了缩脖子,轻轻吸了一口快要冻成冰溜子的鼻涕,把那杆短管陆氏自动步枪紧紧抱在怀里,拿体温捂着机匣。
沈行侧过脸,冲老赵挤了挤眼。他睫毛上挂满白霜,一张嘴,白气顺着风就散了:“老赵,肚子里那点面糊,还顶得住不?”
“顶得住,热乎着呢。”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些天跟着沈行跑了几百里路,他这颗在雪地里飘了半辈子的心,总算落了地。从前跟着大部队跑,他总觉得自个儿不过是长官手里一条不值钱的命;沈行不一样,是真把大伙儿当成能一块儿活命的兄弟。
沈行把话收住,重新把右眼贴向照门。
四百米开外,虎石台据点的土围子在淡薄的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说是据点,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炮楼,外头围着一圈木栅栏。十七个日本兵正在空地上出操,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那个军曹光着膀子,零下三十来度的天,还在那儿连踢带打地吼叫,声音顺着西北风,断断续续飘进沈行的耳朵里。
自己这边一共十一个人。经过砖窑这些天的磨合,这是头一回拉出来见血。沈行趴在雪里,把打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按他当兵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打伏击,头一枪永远先挑对己方威胁最大的目标。在这片平原上,鬼子的掷弹筒头一个要命。可这会儿那帮鬼子全混在空地上练刺杀,光看背影,分不出哪个是专职操炮的。找不着藏着的,就只能先敲掉明面上最扎眼的。
沈行压着嗓门,把话传给趴在旁边雪窝里的乔老三和小顺子:“乔师傅,顺子,空地上那帮光膀子的先放一放。看见左边沙袋后头那挺歪把子没有?旁边杵着俩站岗的。咱们三个,头一枪全给我对准那个机枪位。不管死活,绝不能让那挺机枪先叫唤起来。”
乔老三和顺子应了一句,各自把枪托往肩窝里顶了顶。
沈行又偏过头,冲另一侧的大刘几个低声交代:“大刘、二虎,还有老赵,你们几个拿短管的。等咱们这边长枪一响,你们手里的机枪和短管枪,照着空地上那帮出操的鬼子,给我死命地泼水!别心疼子弹,头三秒最重要,必须在这三秒里把空地上的黄皮子给我扫干净,听明白没有?”
“明白!” 大刘紧紧攥着那挺歪把子的握把,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沈行缓缓吐出一口气。枪里那根三股扭绞的钢丝弹簧,给了他一点底气。
风往西北吹,他把瞄准点向右修了两个密位,眼皮微微垂下来,心跳也跟着放慢。
他屏住呼吸。有意瞄准,无意击发,右手食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平稳、均匀地往后加力,直到子弹在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一瞬间出膛。
他凭着自动步枪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一扣扳机就是一个三发短点射。三发六点五毫米尖头弹脱膛而出,撕开冰冷的空气。三股钢丝弹簧把后座吃掉一截,枪身只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微微一震。几乎同时,乔老三和小顺子手里的长枪管也响了。
四百米外,沙袋掩体旁边那两个哨兵连躲都没来得及。沈行的三发子弹凿穿了其中一个的胸腔;另一个先叫乔老三一枪打中肩膀,身子一歪,小顺子紧跟着的那一发,正正砸在他面门上。两个人像两袋破面粉,闷都没闷一声,直挺挺栽倒在机枪旁边。
机枪位一敲掉,这边的火力当即盖了过去。
“突突突突突 ——!”
大刘手里的歪把子率先响了,紧接着,老赵、铁柱他们七个拿短管自动步枪的,也跟着开了火。
四百米的距离上,短管枪连发本来没什么准头,可一挺机枪加七支自动枪,八支枪一齐往外泼子弹,弹雨铺天盖地压过去,由不得空地上的人抬头。那十七个正在出操的鬼子光着膀子,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头三秒的火力压过去,他们像叫镰刀扫过的苞米秆,成片成片往下倒。有人正张着嘴喊口令,胸口噗噗地爆开血花;有人连手里的三八大盖都没抓稳,就被横飞的子弹扫断了腿,倒在地上杀猪一样嚎叫。
雪地上顿时泼开一片血。十七个人的方阵,一眨眼的工夫,就剩下五六个命大的,连滚带爬往院子里的沙袋和马厩后头钻。
“压住他们!别停!” 大刘吼得嗓子都劈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手里那挺歪把子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咔”,枪火一下子哑了。
大刘急得满头大汗,疯了似的拍那个弹斗。他一紧张,弹斗里的弹夹压歪了,再加上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凝固的机油混着刚才爬坡蹭进去的雪水,一下把拨弹轮卡死了。
“操他姥姥的,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二虎急得直骂。
机枪一停,躲在死角里的几个鬼子老兵,立刻听出了火力的缺口。他们很滑,缩在掩体后头,只把枪管伸出来,冲着山坡这边盲目拉栓还击。流弹打在冻土上,崩起一蓬蓬裹着冰碴子的泥雪。
“顺子!乔师傅!盯死掩体,露头就打!” 沈行立刻招呼人补位。三支长枪管一支支钉住死角,把那几个残兵压得死死的,谁也冒不出头。
可这么耗下去,对沈行他们没有半点好处。沈行眼尖,瞥见马厩侧面的阴影里,一个鬼子正手忙脚乱地卸下一具掷弹筒,撅着屁股开始调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