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谨！看你的了！把马厩后头那个角落给我炸开！” 沈行一边开枪压制，一边朝后头的洼地大吼。
周士彰趴在洼地里，怀里那具掷弹筒冷得像块冰。他在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是正经炮兵，练的是测距、密位和表尺分划，可眼下这截破铁筒子，筒身上只有一道白漆画的瞄准线，学堂里那套精细本事全用不上，只能凭一双手摸索。
他深吸一口气，把榴弹顺进筒口，猛地一拉击发机。
第一发榴弹带着一股呛人的酸烟飞出去，落在据点外十几米远的地方，只炸起一大片黑雪。
“远了！往回拉！” 沈行扯着嗓子报靶。
周士彰脑门上见了汗，汗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冰碴。他咬着牙，飞快地把调节环往回拧了半圈，又塞进去一发。
第二发，第三发…… 一连打了十一发。榴弹在据点四周炸得挺热闹，就是够不着那个要命的死角。死角被马厩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人，可沈行心里清楚，躲在里头的鬼子老兵，准在顺着爆炸声反算距离，反击的榴弹随时可能砸到大伙儿头顶上。
周士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手抖得快握不住筒身，嘴里憋出一句斯文人的脏话。
“怀谨！瞎琢磨什么呢！” 沈行一边盯着前头一边冲他吼，“把你学堂里那套破规矩收起来！把它当成个大号弹弓！瞅着雪地上炸起来的烟，凭手感找距离，干他娘的！”
周士彰听着沈行那糙得掉渣的骂声，心里那团乱麻反倒一下散开了。去他娘的密位，去他娘的表尺分划。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左腿死死蹬住冻土，凭着前十一发攒下来的手感，把距离调节环又往下压了一丝，狠狠一拉。
第十二发。
这发榴弹划出一道弧线，正正越过马厩房顶，砸在那个死角的墙根底下。
“轰！”
火光冲天。那个鬼子掷弹筒手，连同旁边两个残兵，一齐被气浪掀飞，三个人像破布口袋似的，裹着黑雪摔散了一地。
周士彰找着手感，手上不停，飞快调转筒口，瞄向沙袋掩体后头那两个被乔老三和顺子压住、不敢露头的鬼子，凭着感觉又是猛地一拉。
“咚 —— 轰！”
第十三发榴弹砸进沙袋堆。气浪裹着烂麻袋和碎雪腾空而起，那两个鬼子连声都没吭，当场就没了气。
“炸得好！” 沈行大笑一声，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冲！上去清场！”
二虎和老赵早就憋坏了，扯掉身上的伪装布，端着短管步枪就往下冲。沈行也拎着枪，两条长腿在深雪里蹚得飞快，跟大刘他们并肩往前扑。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沈行一边跑，一边扯着嗓门冲旁边几个喘着粗气的兄弟吼：
“都给老子听好了！别傻了吧唧往前凑！隔着三五步远，不管地上躺的是死是活，全给我往胸口上补一枪！这帮鬼子坏得冒酸水，真遇上装死的，你一凑过去，他拉响手雷就得拽你们垫背！拿子弹开路，别省那几颗铜子儿，听见没！”
“记住了！” 二虎喘着粗气应道。
几个人端着短管子撞开破木门，冲进据点。照着沈行的交代，他们隔着好几步远，对准地上的尸体挨个补枪。短管步枪沉闷的点射，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果然，有个趴在死人堆里装死的鬼子军曹，刚把手摸到腰间的手雷上，就被二虎和铁柱抢先几枪撂倒。
不到十分钟，十七个人的据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据点里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全是鬼子尸体，雪地被血浸成了发乌的暗紫色，血腥味混着苦味酸的刺鼻气味，熏得人直反胃。可这帮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人，谁也顾不上这些。
“快！收拾东西！” 沈行不让大伙儿愣神，在这儿多耽搁一分钟，奉天城里的铁甲车就逼近一分钟。
“子弹！原厂的子弹全带走！” 乔老三像个守财奴似的，蹲在那两箱没开封的弹药前忙活。二夯忙着从鬼子尸体上扒大衣，这些呢料大衣厚实，比他身上那件露棉花的破烂强出太多。大刘在伙房里翻出一大袋白面，高兴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沈行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帮手脚麻利的兄弟，在心里把队伍的家底盘了一遍。
大刘抱一挺原装歪把子，专管火力压制；周士彰背一具八九式掷弹筒，专管曲射支援。老赵、二虎、小李，加上铁柱、二夯和陆长海，六个人全用短管陆氏自动步枪，专打二百米以内。他自己、乔老三和小顺子三个人，端的是带两脚架的长枪管陆氏自动步枪，专打二百米到四百米的精确射击。剩下三支没改过的原厂三八大盖，先留着，谁的枪出了故障就顶上。就这么一支队伍，搁在这片大雪原里，也是一群能咬人的狼。
凌晨两点，这支满身硝烟味的小队，顺着原路摸回了破砖窑。
窑里重新生起了火。两锅从鬼子那儿缴来的白面，揉成厚实的面饼，架在火边烤得外皮焦黄。大刘还开了一罐牛肉罐头，肉香飘满整间窑洞，馋得大伙儿直咽口水。
沈行脱了大衣，跟大伙儿一块儿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大刘那挺 “拉了胯” 的歪把子，借着火光，拿块破布一点点擦拭容易卡壳的拨弹轮。
“大刘，把脚往火边挪挪。” 沈行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别老盯着那双鬼子皮鞋乐，那是死人脚上扒下来的，穿之前拿雪擦干净。今儿这一仗，你那机枪头一梭子撩翻好几个，够本了。就是后头那下卡壳，你心里挺憋屈吧？”
大刘挠着头皮，像个犯了错的半大小子：“沈爷，俺那会儿真急得想拿牙咬那铁玩意儿，拨弹轮就像中了邪，死活不转圈……”
“不怪你。” 沈行把擦好的机枪递回去，“歪把子到了战场上就是这破脾气，比大姑娘还娇贵。这枪往后是咱全队的火力柱子，回头让顺子给你多磨磨那个拨弹轮，你有空就多摸摸它的性子，跟伺候自个媳妇似的上心，它才不给你掉链子。”
大刘抱着枪，憨憨地连连点头。
沈行又转头，看向捧着个破瓷碗发愣的周士彰。
“怀谨，想啥呢？吓着了？”
周士彰苦笑一声，摇摇头：“沈大哥，俺就是觉得没脸。俺在学堂里好歹是学炮的，本以为这么个小铁筒子不在话下，谁成想打了那么多才摸着门道。要不是大刘他们命大，俺就闯下大祸了。”
“快扯淡吧你。” 沈行从火边挑出一个烤得焦黄的面饼，塞进周士彰手里，“你是玩大炮的，那是精细活；这掷弹筒是粗人玩的，说白了就是个长了火药眼儿的大弹弓。今儿要不是你最后两炮清了死角，二虎他们冲进去还得挂彩。这东西全靠手感喂出来，等咱安顿下来，我陪你一块儿练。”
周士彰捧着滚烫的面饼，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乔师傅，顺子。” 沈行看向这两位技工，“你们那两根长管子今儿打得真准，一开局就把哨兵敲了，没白瞎那两支好枪。”
小顺子腼腆地笑了笑，脸上的煤灰被火光照得发亮。
乔老三吧嗒了一口旱烟，胸口挺了挺。
沈行伸手拍了拍顺子的肩膀，接着往下说，语气像在唠家常：
“不过，我瞅见了，你们俩开枪，老爱往鬼子脑袋上招呼。你们早先在校枪房，打的是死靶子，讲究十发十中靶心。可这是火线，鬼子是活的，会跑会躲。脑袋才多大一块地方？稍微有点风偏，或是鬼子一缩脖子，子弹就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