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拿木棍拨了拨火，看着他俩，认真教他们：“往后打活靶子，全给我瞄着胸脯子和肚子打！那块地方面积大，好套准星。别觉得打身子不够狠，这六点五毫米的尖头弹，只要咬上肋骨或是肚子，在腔子里一翻滚，能把内脏搅成一锅粥，杀伤力比打脑袋一点不差。”
小顺子听得连连点头。
沈行接着说：“还有个要命的毛病。顺子，你打完头一枪，头抬得太早了。是不是想瞅瞅鬼子倒没倒？那是拿自个儿的命开玩笑。记住，枪响之后，你就是雪地里的一块冻石头，只要你不动，鬼子就找不着你。乔师傅，往后你多盯着点他，这后生是棵好苗子，可别折在这上头。”
乔老三往火里添了根柴，冲沈行重重一点头：“沈长官放心，俺会看好顺子这娃。跟着你干，俺们心里有底。”
这一晚，刚见面时那层防备和生分，全散了。大伙儿围着火堆，一边啃着带肉香的面饼，一边扯闲篇，聊哪家的闺女水灵，聊奉天城里的乱炖是什么滋味。
沈行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有说有笑的兄弟。他心里清楚，这支十一个人的队伍，经此一仗，这帮溃兵和技工身上的丧气被打了下去，人，总算回了魂。
那两口大锅，是陆长海从屯子里不知谁家 “借” 来的。锅盖一掀，一股洋面香混着牛肉罐头的咸腥味，顶着白烟直往窑顶上冲。那烟顺着墙缝往外钻，被外头的白毛风一卷，眨眼就没了影儿。
沈行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根削尖的柳木棍，拨弄火堆里几个埋着的土豆。他棉衣外头套着件宽大的日军呢大衣，没系扣子，就那么敞着。火光映在脸上，把一层细绒毛都照得发亮。这时候的沈行，脸上没半点杀气，眼睛只盯着那口肉锅。
“大刘，别光顾着往嘴里塞肉，给二虎留点。” 沈行见他腮帮子鼓得像个囤食的花栗鼠，忍不住笑骂，“二虎正忙着试鞋呢，你倒好，想让他一会儿穿着新皮鞋喝西北风啊？”
大刘嘿嘿一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到底慢了下来。
二虎这会儿坐在地铺上，稀罕地摸着那双从鬼子脚上扒下来的翻毛皮鞋。鞋底厚实，里头的毛也软和。他把自己那双烂得露脚指头的草鞋踢到一边，像伺候祖宗似的，把脚慢慢往里套。
“沈爷，这鞋…… 真沉。” 二虎抬起脚晃了晃，脸上的冻疮红得发亮。
沈行挪过去，蹲下身，伸手捏了捏鞋尖：“大点不怕，大点里头能多塞层干草、棉花，省得冻脚。挤脚才要命，走不出十里地，脚丫子就得磨烂了。小李，你这几天也别闲着，老赵那腰在雪里趴久了，夜里准得疼。睡觉前你多给他塞两把干草，把铺位垫厚实点，听见没？”
“晓得了，爷，俺办事您放心。” 小李正抱着那杆短管自动步枪，在那儿嘿嘿傻乐。他原本是被抓了壮丁的农民，跟着沈行打过这一仗，原先那股胆怯褪了大半，人踏实了，也认准了跟着队伍能活下去。
这帮人讲不出救国救民的大道理，认的就是一碗热汤、一双不冻脚的鞋，和这个蹲在火堆旁、像大哥一样惦记着谁腰疼、谁的鞋挤脚的带头人。
就在大伙儿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窑洞口那块破麻袋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陆长海带着一身透骨的寒气钻进来。他早先在奉天兵工厂当工长，方圆百里的屯子里，到处是他带过的徒弟和 “老关系”。这几天，队伍在外头的门路和消息，全靠他一个人打探。
“沈兄弟，不能再等了。” 陆长海连手都顾不上烤，凑到沈行身边，压着嗓子说，“俺方才进城，撞见原先厂里一个老哥们儿，如今在鬼子货场扛活。他说，奉天那边的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已经开拔了，鬼子第二师团那帮畜生，要在奉天周围搞‘大清剿’。虎石台那一仗动静太大，宪兵队已经顺着道往新民这边摸了。”
沈行听完，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平铺在火堆旁的青石板上。
火光底下，奉天那个墨圈显得格外扎眼。
“咱们这会儿是坐在火药桶上啊。” 沈行点了点地图，“西边一马平川，鬼子巡道车半个钟头就能把咱们包圆。咱们这十一口子，搁在平原上，就是人家塞牙缝的一块肉。陆师傅，你那老哥们儿还说啥了？”
“说鬼子这回动了真格，带了狼狗，还调了装甲车。” 陆长海抹了把脸上的冰碴，“沈兄弟，得挪窝了。”
沈行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东挪，最后停在一片连绵的黑影上 —— 辽东山区，本溪、抚顺县东边的那片老林子。
“咱们去这儿。” 他抬头看着大伙儿，“这是长白山的余脉，山高林密。咱们手里这些能连发的快枪，在平原上，射程比不过鬼子的重机枪；一钻进山里，那就是咱们的天下。”
周士彰在一旁接话。一说到打法，他那股科班劲儿就上来了：“沈大哥说得对。俺琢磨过，鬼子眼下主力全压在南满线和安奉线这两条交通命脉上，后方兵力空虚。咱们只要钻进本溪和抚顺中间的山沟里，依托山地，那就是鬼子大部队展不开、重火力用不上、伪军又不敢进的空当。打得过就咬他一口，打不过就往深山里钻，那才是活命的地方。”
沈行站起身，看着那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脸。
“兄弟们，咱们得挪窝了。” 他说，“咱们去辽东，跟鬼子在山里捉迷藏。鬼子进山，咱们就是猎户；鬼子守路，咱们就是路霸。到了山里扎下根，咱们就当那大山里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顺子在一旁听得攥紧了拳头，刚想带头喊两嗓子，被沈行顺手拍了下后脑勺：“顺子，别光顾着傻乐。到了山里，你跟你陆大爷修枪的本事，就是咱全队的饭碗。缺了零件，咱就去撬鬼子的铁轨，生生给它锉出来！”
窑洞里响起一阵哄笑。
当天后半夜，队伍动身。
沈行带着大伙儿避开大路，绕着奉天城兜了个一百多里地的大圈。每个人背上都压着五十来斤的担子 —— 救命的洋面、子弹，还有陆长海那些命根子一样的修械家伙。
“爷，前头就是安奉线了。听人说，鬼子在那儿连只耗子都不放过去。” 二虎怀里抱着那挺裹得严严实实的歪把子，说话时牙齿还在打颤。
沈行蹲在林子边，正帮小李把松垮的绑腿重新勒紧。听见这话，他抬起头，冲二虎一乐：
“别听那帮人瞎白活。鬼子也是妈生的，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他统共就那么几个联队，几百公里的铁道线，他要真能每隔几百米设个岗，得把全日本的男人都拉来守着。除了车站和大桥，剩下的地界，对他来说也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地。”
沈行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彩遮得严实，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咱们避开炮楼，找个荒坡子翻过去。只要掐准巡道车过去的空当，这铁道线比回老家探亲的道都好走。老赵，你那腰行不行？”
老赵在后头吃力地撑着腰，嘿嘿一乐：“成！沈爷给俺垫的干草厚实，缓过劲儿来了。”
沈行径直走到大刘跟前，伸手把大刘背上那个最沉的子弹箱挪到自己肩上。大刘刚要抢，被沈行瞪了一眼：“你还得给二虎开路，省点力气。”
这一路上，沈行就像个操碎了心的大家长：宿营时拿猪油给磨破脚的小顺子抹脚，赶路时替上了年纪的陆长海分担担子。一九三二年的乱世里，这种同吃同住、一道拼命的情分，比什么军法口号都管用，最能把人的心攥到一块儿。
凌晨两点，安奉铁路边的一段荒野。
两条铁轨在淡淡的星光下泛着冷青的光。沈行趴在土坡后头，足足观察了一袋烟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