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看清远处只剩几点马灯火光、再没别的动静,才猛地把手一挥。
“走,猫着腰,别弄出动静!”
十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铁家伙和洋面袋子,像一串贴着地的白耗子,三两下跨过两道铁轨。
没有预想中的枪林弹雨。真实的战争往往就是这样,在漫长的战线上,充满了漏洞。只要你有胆量,只要你够睿智,你就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跨过铁路,地势陡然拔高。沈行领着大伙儿一头扎进本溪东部的深山。这里已经是长白山余脉的深处,山连着山,林子厚得能把天遮住。他们足足钻了两天,直到连脚印子都引不来半只乌鸦,沈行才在一处叫 “歪脖子沟” 的地方停下脚。
“就这儿了。怀谨,你看这地形咋样?” 他把背上的长管步枪往地上一靠,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周士彰四下里转了一圈。沟口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两边是近乎直立的陡崖。更难得的是,半山腰上有一大片乱石堆,乱石堆后头,藏着个天然岩洞。
“沈大哥,这地方好!” 周士彰越看越兴奋,话也快了,“易守难攻。咱们只要在那片乱石堆后头架上机枪,鬼子就是来一个中队,也得把尸体填在沟口。后山还有一道缓坡,真到守不住的时候,往老林子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山洞不小,里头足有两百平米,又干燥又宽敞。最让沈行满意的是,洞底深处有一线细碎的暗泉,零下三十度的天居然没冻上,叮咚叮咚地流着。
“老陆,你带二夯和铁柱占那块平地。” 沈行指着山洞深处一面透气的石壁,“那儿石头平整,离洞口又远,点个炉子做铁活儿,烟顺着石缝就散了,鬼子飞机打天上侦查也瞧不见。”
陆长海走过去,拿满是老茧的手在石壁上摸了又摸,扭头冲沈行一竖大拇指:“成!沈兄弟,有这么个窝子,俺老陆就能给你多搓出几支能连发的快枪!这地方清静,没人打搅,正适合干活儿。”
这天晚上,山洞里重新生起了火。沈行挨个儿给兄弟们递上热面汤,看着大伙儿躺在铺了厚干草的石床上,一个个响起鼾声。
乔老三和顺子凑在火堆旁,对着两杆长管步枪小声嘀咕。顺子时不时指着枪管问提前量,乔老三就捏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给他扳正姿势。大刘和二虎已经睡死过去,脚上那双翻毛皮鞋被火光映得暖烘烘的。
“怀谨。” 沈行坐在洞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山影,“咱们离本溪湖的鬼子据点大约四十公里,够他们跑上一整天。往后咱们不打大仗,就这么冷不丁出去咬他一口,咬完就撤回窝里睡大觉。这片林子,从今往后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他摩挲着怀里的枪管,感受着金属被掌心焐出来的一点暖意。一九三二年的寒冬里,这十一个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人,总算在没人烟的深山里,悄没声地扎下了根。
歪脖子沟的风顺着石缝往骨头缝里钻,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沈行蹲在背风的雪坡后头,嘴里嚼着半块冻硬的烤饼,手里捏着根细铁条,正一点点抠掉大刘那支短管陆氏自动步枪导气管缝里的积碳。他不摆军官背着手吆五喝六的架子,跟弟兄们一块儿蹲在雪地里忙活。
“大刘,你这一枪下去,那是咱全队的指望。” 沈行抬起头,冲正哈着手、两条腿冻得直打摆子的大刘笑了笑,“你要是把枪端成个筛糠的漏勺,咱这几十斤洋面,可就白填进你肚子里了。”
大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狗皮帽子,憨声应道:“爷,俺这手…… 它自个儿不听使唤,一压准星,胳膊肘就跟中了邪似的乱晃。”
沈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从背囊里掏出几个陆长海连夜缝的细麻布沙袋。
他把沙袋接了过来 —— 这年月当兵的都爱往枪头上吊砖头练劲儿,沈行知道那是扯淡。三八大盖枪管本来就细,天长日久吊重物,枪管的物理挠度会发生永久性偏移,射击精度全毁了。
他扯过一段麻绳,把一只三斤重的细沙袋,牢牢系在步枪机匣和木质护木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这支枪的物理重心点上。
“大刘、二虎、小李,都给我看清楚了。” 沈行亲自摆出一个单兵据枪的姿势。他个子高挑,人扎在雪里纹丝不动,左胳膊肘像一根长进地里的石桩,死死撑在肋下,右手虎口向内一压,肩膀顶死枪托。
“往枪头上吊东西,那是野话本里的瞎扯犊子。沙袋系在重心,是让你那条左胳膊先习惯枪身的静态重压。你们要练的是骨骼支撑,不是拿肌肉硬扛。” 他一句一句地教,像老技工传压箱底的手艺,“枪稳了,弹着点才不会在五百米外画圈。肌肉会酸、会抖,骨头架子只要顶住了,就稳稳当当,一点不晃。”
老赵在旁边看得入神。他跑了大半辈子山,打过狐狸套过狼,头一回见有人把开枪这事儿,拆解得这么明白。
接着练击发。沈行让每个人在枪管前端立起一枚黄澄澄的六点五毫米空弹壳。
“食指第一节,先体会这三毫米的预压行程。这会儿,你把这根指头当成一根细钢丝,慢慢、匀速地往后加力。” 沈行蹲在大刘身边,一句一句地教,“击发那一下,要像拉断一根绷紧的玻璃丝,‘嘣’一声脆响,你自己都不知道枪是什么时候响的。你要是知道它啥时候响,肩膀就会本能地往前一拱,枪口一抖,神仙也救不回精度。”
“弹壳不倒,这一枪才算入了门。”
等据枪、击发都练得差不多了,沈行又教他们小组行进间的突击战术,核心就是相互掩护、交替跃进。
说穿了就是一组压制、一组跃进:掩护组开枪,把敌人压得抬不起头;跃进组起身就跑,最多三秒,立刻卧倒,反过来开火压制;原先的掩护组再起身往前追,越过十几米,再卧倒。两组一替一换,滚动前进。
跃进时能借上遮蔽物最好,借不上就立刻卧倒,把身子压低,尽量减小着弹面。
两个人能这么配合,两个组、几个组也能。法子简单,难在胆子和掩护的火候:子弹贴着耳根飞,要是有人吓得腿肚子转筋、该跑的不跑,或是掩护组一紧张闭着眼瞎打,非但压不住敌人,还容易伤着自己人。这种仗一打响就掉链子的事,沈行在各国战例里见得多了,德国有,日本有,美国也有。
训练场上,南山关缴的那挺、加上虎石台刚缴的那挺,两挺歪把子被擦得泛着烤蓝的冷光。
在沈行眼里,这枪虽然供弹系统烂的一批,但有一点好——它重,枪管厚实,两脚架结构稳固。在一九三二年这个连狙击镜都见不着几个的东北荒野,这玩意儿就是最好的远距离压制平台。
这枪还有个操蛋的毛病:歪把子的两脚架太长,卧姿射击时,上半身得高高撅起来,难受得要死。回头得让陆长海把支架截短,要不就改成能调高低的那种。
“老乔、顺子,你们俩过来。” 沈行从大刘手里接过一挺歪把子,招呼那两个使长管枪的。
乔老三话不多,抱着他那支加了散热铁环的长管陆氏自动步枪;小顺子机灵地蹦过来,手里也是一支长管 —— 这是沈行特许他们三个精确射手才使的 “长管子”。
“四百米到五百米这个距离,单发步枪受风偏和气温影响太大,容错率几乎为零。可这机枪到了我手里,就是另一回事。” 沈行趴进雪窝子,给他们演示那套机枪狙击的打法。
他手指极轻地一蹭扳机,打出一个三发一组的极短点射。
“哒哒哒!”
三发子弹,几乎是从同一个点上钻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