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发子弹划过雪原,在远处四百米的石头上几乎挨在一起,崩起几团石屑。
“这叫用弹着群覆盖目标。” 沈行翻过身来,对着看愣了的爷儿俩说道,“我手里这挺歪把子,枪身重、底盘稳,四五百米外也能压得住阵。你们手里那两支长管子,虽说加了配重,可到了这个距离,准头到底不如这铁王八。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鬼子过了四百米这条线,你们俩也得给我把这三发点射的本事用上。”
沈行站起身,走到小顺子跟前,接过他怀里那杆长管陆氏自动步枪,重新趴回雪地里。
“枪枪要命,那是野话本里说书的。真上了火线,风向一变,或是鬼子一哈腰,你一发没咬住,人就缩回去了。三发连着出去,盖住的是一片,不是一个点。” 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托死死顶进肩窝,“顺子、老乔,你们看清楚了 —— 扳机一扣,立马松手,指头不能粘在上面。”
他拿另一只手比着枪口往上跳的走势,一点点拆开来讲:“枪一响,火药气往上顶,枪口准往上蹿。外行人打连发,子弹就顺着这股上跳的劲儿一路飞上了天。咱不能这么打。头一枪打响的那一瞬间,你这左膀子、腰腹,就得主动发力,死死往下压,硬把枪口拽回原来的准星上。头一发瞄着胸脯子,第二发、第三发,全靠你身子往下压的这股暗劲,把它们一并按进一个拳头大的圈里 —— 这就叫把后坐力吃下去。”
沈行把枪塞回小顺子手里:“趴下,打一回我看看。”
小顺子连忙卧倒,照他教的法子,瞄向三百米外一块黑石头。他食指像捏玻璃丝那样,轻轻一挤。
“哒哒哒!”
头一回打这种点射,小顺子腰上没吃住劲,枪口明显往上一抬,后两发全飞到石头后头的雪坡上去了。
“看见没有?腰软了!” 沈行伸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巴掌,又转头道,“老乔,你也趴下来练练。你的手稳。你们俩今天就泡在这儿,琢磨怎么用脊梁骨上的力气,把这股后坐力吃下去。往后只要鬼子进到四百米,就用这三发点射,给我一个个点名!”
“大伙儿都歇口气,听我给你们拉两句。”
沈行把众人拢到一堆微弱的炭火旁边,手里捏着根焦黑的木棍,在雪地上勾出几个符号。火光落在这一帮原先的溃兵、木匠、铁匠脸上。大刘嘴里咬着半个冻土豆,眼睛却死死盯着沈行画出的那个圆圈。
“咱人少,命金贵,不能跟鬼子玩一命换一命那一套。在我眼里,你们一条命,换十个鬼子都亏。” 沈行的声音在山谷里打了个转,“所以咱的打法,是用最小的代价 —— 最好是不付代价 —— 干掉最多的鬼子。那么上了战场,先打谁,是有讲究的。”
他拿棍尖点了点最头上那个符号,那图形像一只扣着的小碗。
“第一顺位,掷弹筒手。” 棍尖在雪地上狠狠一戳,“鬼子的八九式掷弹筒,是最能要咱们命的家伙。那东西走曲线,最远能打七百米,能隔着一道石头梁子,把咱炸成碎肉。只要瞅见有人架那截黑筒子,或是伸手往弹袋里掏那种小疙瘩,不管他正在干什么,老乔、顺子,你们的长枪,得在最短的时间里送他去见阎王。”
“说到这儿,我还得给周长官正个名。” 沈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回打虎石台据点,周长官那一炮,离目标四百五十多米。跟你们交个底 —— 鬼子掷弹筒的好手,最远也就在四百米以内打精确射击,一超过四百米,也就只能打个压制,谈不上准头。那几炮没敲准,不是周长官手潮,是我安排的位置不对。”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怎么从人堆里把掷弹筒手挑出来?也有办法。鬼子进攻,摆的是散兵线,一拨掩护、一拨往前挪,掷弹筒手就缀在散兵线后头一百米到二百米的位置。你们只要看见散兵线后头,两三个鬼子凑成一组,手里不拿三八大盖,背上反倒挎着帆布袋子,照着打就是,一准跑不了。”
“第二顺位,机枪手。” 沈行又画出一个符号,“鬼子再好的机枪手,精确射击也就三百米到四百米,他们架设机枪阵地,一般也挑这个距离,最多不超过四百五十米。先废掉他的压制火力,大刘和二虎手里的歪把子才抬得起头。”
“第三顺位,军曹、曹长,也就是他们的指挥员。说书的都讲,自古战场上主将一死,底下就得乱一阵。可鬼子有它自己的一套规矩:军官死了,军曹接替指挥;军曹死了,老兵接替指挥。那咱就照着它的规矩来 —— 谁露头指挥,咱就敲掉谁。”
沈行抬眼看向大刘和二虎:“你们俩倒不用记这么些。就咬死一条:看见穿呢料大衣、挎指挥刀的,或是扯着脖子嗷嗷叫唤的,别客气,瞅准空子,把弹匣里的子弹全给我泼过去!这叫高效覆盖打击。”
大刘嘿嘿一乐,抹了把下巴上的土:“沈爷,俺懂,就是捡着大的啃!”
讲完先打谁,沈行又拿木棍在雪地上,从外到内划出三道弧线,给这套火力层次定下三道火力线。
最外一道弧线,他画得最远。
“四百米往外,归狙击组,就是我、老乔、顺子三个。用机枪点射和长管精确步枪,在这个距离上逐个点名,专敲掷弹筒手、机枪手和指挥员。图的是什么?趁鬼子还没进到他的精确射击距离,先把他威胁最大的火力点拔掉,让他压根抬不起压制的家伙。”
中间一道弧线,他横着拖长。
“到了三百米上下,大刘、二虎,你们两挺歪把子交叉开火,打横线扫射。这个距离不要求准。” 沈行看向这两人,“我要你们用腰带着整个身子水平转动,在身前扫出一道弹幕线。这排子弹压过去,得像锯条一样,把鬼子的散兵线横着锯断。”
最里一道弧线,他在离脚边不远的地方重重画了个圈。
“二百米以内 ——” 沈行拿棍尖一点,“我给它起了个名,叫绞肉区。”
他转头看向小李子。
“小李子,你早先怂过,那不怪你。使早先那种破枪,换了我,我也怂。可如今不一样,你手里攥的是短管陆氏自动步枪。鬼子一进二百米,你这根短管子,就是阎王爷手里的判官笔。”
沈行伸手拍了拍小李子单薄的肩膀:“鬼子三八大盖在二百米以内的准头,是世界顶尖的,咱得避开这个锋芒,不跟它比准。可进了二百米,咱这短管子里压着三十发子弹!咱就比火力密度!距离越近,咱的子弹越得像下雨一样往他头上砸,砸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周士彰蹲在一旁,一条条往本子上记。作为这支队伍里唯一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官,他早先在学堂里学的那套德式、日式战术,这会儿正被沈行这套极其务实、高效的火力打法一层层拆掉,再重新立起来。
“沈大哥,” 小李子犹豫着开了口,“鬼子要是躲到石头后头,冲咱打冷枪,那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