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回头瞅了周士彰一眼,笑得特别灿烂:“怀谨,那不就是你那掷弹筒该开荤的时候了吗?只要鬼子敢钻进死角,你的榴弹就得把那个角落给我覆盖住,拿榴弹堆,也得把他堆死在里头。”
半个月后,歪脖子沟,训练已经接近尾声。陆长海从简陋的铁匠铺里钻出来,手里捏着根刚淬过火的弹簧,脸上蹭着几道煤灰印子。
“沈兄弟,成了。” 陆长海把手在破棉袄上蹭了两下,把弹簧递过来说道,“照着德国人那路子,钢丝扭成股,油里淬火,俺老陆保它打一万发都不带打折的。”
沈行接过弹簧,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时候,雪地里的突击组队员们正在练拆枪、装枪。
大刘拿出一小瓶从鬼子那儿缴获来的防冻枪油,仔仔细细刷在机枪的拨弹爪上。这是沈行交代过的:这地界太冷,枪油必须刷得薄,薄得像一层汗,不然一上火线,枪油冻成胶,机件就跟着冻死。
老乔趴在雪地上,琢磨清晨不同光线下,山谷里的气流和光线是怎么折射的。
小顺子蹲在火堆边,往自个儿的指节上,一圈圈缠着浸过松油的薄布条,好在扣动那冰凉扳机的时候,保住那种 “捏玻璃丝” 一样的触感。
前阵子还被鬼子追得亡命奔逃、朝不保夕的这帮人,如今坐在雪地里,仔仔细细摆弄着手里的枪械,照着沈行教的法子,一遍遍地把动作练熟,再不像刚进山时那样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总算有了点兵的样子。
沈行再一次抬头,望向远方那道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山脊。
“怀谨,榴弹还够不够?” 他问。
“够,还有二十发。” 周士彰把沉甸甸的武装带又勒紧了一道。
“成。” 沈行把那杆长管陆氏自动步枪挎到肩上,冲大伙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几位,咱在这沟里憋得够久了。挑个日子,咱出去,给鬼子见见血。”
这天,陆长海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从本溪湖那边带回了消息。
“沈兄弟,本溪湖东南三十里,有个老金沟,沟里有座金矿,是三井商社开的。” 陆长海蹲在地上,连手上冻硬的狗皮手套都没顾得上摘,捏根烧得焦黑的树枝子,在大伙儿脚跟前的雪地上画了个圈。
他咬着后槽牙,火气顺着话往外冒:“那地方关着三十来个咱东北军的弟兄,听说是原七旅炮兵营二连的。这帮人命苦,天天在井底下被鬼子拿皮鞭子抽着挖金子,活得连畜生都不如。俺听货场的老哥们儿说,矿上刚炼出一批‘红金’砖,正打算过两天往奉天运。”
沈行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块浸了防冻枪油的破布,不紧不慢地擦着那杆长管陆氏自动步枪的枪机。听完陆长海的话,他抬眼在四周扫了一圈。
大刘蹲在灶火口,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苞米面糊糊。小李子几个凑在一块儿,拿磨刀石一下下蹭着那几把三十年式刺刀。比起刚出山那会儿,这帮人身子骨虽然还没完全养结实,腰杆却挺直了,跟人对视也不再躲躲闪闪。
“陆师傅,那地方守备怎么样?” 沈行把擦好的步枪架到膝盖上,顺手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半糊的土豆,在手里颠了颠。
“十六个武装侨民。这帮人平日里就是矿上的管事,心黑手狠。手里的三八大盖,全是奉天兵工厂出的,不少还是连黄油都没擦干净的新货。” 陆长海拿树枝在雪地上那个圈里重重一点,“最要命的是这儿 —— 一座三层楼高的木头了望塔。上头架着挺歪把子,正对着山下,居高临下。这塔建在半坡上,周围几百米,连块能藏住人的大石头都没有。要是不能头一个把这只‘眼睛’挖掉,咱这十一口子,谁也别想摸进那片开阔地。”
沈行咬了一口烫嘴的土豆,热乎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转头看向老乔、小顺子,又看向周士彰:“头一波活儿,咱不图杀多少人,得先把鬼子的眼睛弄瞎。”
说到这儿,沈行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落雪,走到正抱着歪把子傻乐的二虎跟前,蹲了下来。
“二虎,跟你商量个事儿。”
“爷,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俺二虎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二虎一挺胸脯,大声应道。
“没那么玄乎。” 沈行指了指陆长海画出了望塔的那个位置,“那座了望塔,离咱最近能藏身的林子边,足足有四百五十多米。我手里这杆长管子,虽说老乔给校了准星,也加了配重环,可底盘还是太轻。要在四百五十米外,打出我说的那种指哪打哪的三发点射,这枪身压不住火药的冲劲儿。”
沈行伸手摸了摸二虎怀里那挺沉甸甸的机枪:“所以这活儿,我得临时征用你这个‘铁媳妇’。这歪把子供弹是爱闹脾气,可它重、底盘稳,两脚架往冻土里一扎,就是个不赖的远射枪架。只有拿着它,我才能在四百五十米外,把塔楼上那个机枪手给钉死。”
二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机枪,心里有些舍不得,还是痛快地递了过来:“爷,您使!俺知道您那套‘机枪点名’的绝活儿,这枪在您手里才叫枪,搁俺手里,就是个泼水的喷壶。”
沈行笑着接过那挺沉重的机枪,转手把自己那杆压着三十发弹匣的长管陆氏自动步枪塞给二虎:“今天你先使这杆长管子,再多带几个弹匣。等会儿打火力压制,你跟大刘一左一右 —— 大刘使机枪,你使长管子,给我兜住那张交叉火力网。”
二虎接过长管陆氏自动步枪,掂了掂那紧凑的枪身,咧嘴笑了:“成!这长管子抱着轻巧,俺非得给那帮黄皮子下一场铁雨不可!”
沈行把人手安排妥当,转头看向众人:“都吃饱喝足,防冻枪油擦薄一点。后半夜动身,咱去会会老金沟这位‘财主’!”
清晨五点,老金沟矿场上的晨雾还没散透,像一层薄薄的白麻布,糊在那些低矮的木板窝棚和矿渣堆上。天冷到了骨头里,人呼出口气,转眼就在眉毛上结成白色的霜花。
沈行趴在正北方向四百五十米外的一道岩缝里。这儿的冻土硬得像铁,他把歪把子的两脚架狠狠跺进冻土。肩窝顶住沉甸甸的枪身,他心里有数:只有这份分量,才压得住连发时凶狠上跳的枪口。
“老乔,顺子,准星套上了没有?” 沈行压着嗓门,话顺着冷风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