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趴在沈行左边三米远的雪包后头,那杆加了散热环的长管陆氏自动步枪稳稳架着,他整个人伏在那儿,像一块从山上长出来的石头。
小顺子就在老乔身后。这孩子机灵,这会儿抿着嘴,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质枪托上,眼睛透过照门,盯住四百五十米外塔楼上那个模糊的土黄色人影。
沈行把呼吸一点点沉下去,腰腹的肌肉在呢大衣里慢慢地绷紧,把机枪的后坐力顺着身子提前卸进地里。他食指搭在扳机上,像捏碎一片薄冰似的,缓缓扣到底。
“哒哒哒!”
沈行率先开火。三发点射声音清脆,节奏明快。歪把子这种机枪,到了沈行手里,才显出它本该有的准头。沉重的枪管在头一发出膛后刚要上跳,就被沈行腰腹上的那股劲,加上机枪自身的重量,硬生生压住;第二发、第三发,几乎是追着头一发的尾迹,撕开了晨雾。
紧跟着,老乔和小顺子手里的长管子也打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全是沈行教出来的三发点射。这两人虽说做不到沈行那样,把机枪点射打得像绣花针,可在沈行开火的同一瞬间,两杆枪恰到好处地把火力补充了上来。
三个人,九发子弹,在半空中硬生生织出一张没有死角的子弹网,把四百五十米外、那个正靠着木柱子打瞌睡的日侨哨兵,牢牢地罩在网里。
那哨兵连身边的歪把子都没来得及摸,整个人就像被几把看不见的大锤同时夯在胸口。九发子弹里,有五发结结实实咬进了他的身子,后背的棉大衣上,骤然爆开一大团血雾。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喊出来,身子软绵绵地顺着护栏滑下去,闷声瘫在木板上,一只手耷拉在半空,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咚 —— 轰!”
周士彰的掷弹筒也在这时候开了火。他的阵地还在四百米以外。这是沈行要护着这个懂日语、又懂炮兵的人才特意安排的,不许他靠前线太近,打不打得准倒在其次。周士彰干脆在雪地里用实弹找手感,这回手气不错,只打了三发榴弹,第三发就正正砸在了望塔底座的承重木上。
一声闷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木屑混着冻土冲天而起,整座塔楼在硝烟里剧烈晃了两晃,朝一边斜了过去。塔楼上那个火力点,算是彻底拔掉了。
了望塔一倒,这么大的动静,转眼惊醒了宿舍里的日侨。
这帮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到底没有正规军人那份素养,当下像捅了窝的马蜂,乱哄哄地往外钻。十几个日侨,身上的衣服穿得五花八门,有的连大衣都没穿整齐,提着刚上了膛的奉天造三八大盖,撞开房门就往外跑。
“打!”
埋伏在宿舍正前方三百多米外、两道缓坡上的大刘和二虎,早就憋足了劲。大刘架着虎石台缴来的那挺歪把子,二虎端着压满三十发子弹的长管陆氏自动步枪,两人一左一右,眨眼就织出一张要命的交叉火力网。
二虎这回彻底放开了手脚。他记着沈行教的,不瞎扣扳机,死死压住手里长管子的枪口,沿着水平方向扫出一道 “横线”,三十发的弹匣,撑住了他的火力。大刘则专盯大门,机枪打的是一道 “纵线”。
两道火舌在宿舍大门口交汇,兜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力漏斗。冲在最前头的三个日侨,还没等看清伏兵在哪儿,就被雨点般的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撂倒。子弹钻进身子、打碎骨头,几具躯体在半空扭得不成样子,重重横在台阶上,滚热的血,转眼化开了台阶上的冰霜。
“八嘎!在对面!隐蔽!”
剩下的日侨毕竟受过军训,被这迎头一阵火力生生打回去之后,马上辨出了交叉火力的方向。他们不敢再往门口冲,狡猾地翻后窗钻了出去,贴着宿舍外围那半圈用矿石和沙袋垒起来的工事散开。
这帮日侨里,还真有几个枪法准的。他们缩在沙袋的死角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枪管,冲着大刘、二虎的方向,就是一阵又急又准的急速射。
周士彰这会儿倒不慌不忙,一发接一发,把榴弹往鬼子营地那边轰。沈行对他要求不高,只要榴弹能落到鬼子附近就行,差个几米、十几米都不碍事。
只要榴弹不停地砸着,鬼子心里就得先胆寒上几分,得时刻提防四处横飞的破片,没法踏踏实实地瞄准,枪法自然要大打折扣。
“嗖 —— 啪!”
一发子弹擦着大刘的狗皮帽子飞过去,打在旁边的冻土地上,崩起一块冰碴子,狠狠在大刘的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紧跟着,又有几发子弹,贴着他的头顶和身侧嗖嗖地飞过去。
“他娘的,被人咬住了!” 大刘赶紧把脑袋一缩,手里的机枪被压得抬不起头。
二虎那边也不好受。长管子火力虽猛,可隔着掩体对射,枪身太轻的劣势全露了出来 —— 子弹散布面一大,就压不住对方的冷枪。对面偏偏有两个枪法准的,这边只要多打两枪,那边的子弹就擦着身子飞过来。吓得二虎手里的长管子也时断时续,打上两枪就赶紧缩头。
这会儿,原本打算趁乱摸上去的突击组 —— 老赵、小李子、铁柱、二夯四个人,也被压在离宿舍五十多米的一列废矿车后头,进不得,退不得。只要敢露头,沙袋后头的鬼子马上就是一枪点过来。
战场一下僵住,再拖一秒,就多一分见血的凶险。
四百五十米外的岩缝里。
这一切,沈行看得清清楚楚。老赵他们被压在下头,多拖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深吸一口气,把歪把子的两脚架在冻土里又往下压实了半寸,枪托死死顶住右肩窝。
“老乔、顺子,别各打各的,听我的,集中火力!” 沈行压着嗓子吼过去,话里带着急,“看见沙袋缝里那个冒头的没有?咱们三个全瞄他一个,用三发点射,把他罩死!”
四百五十米的距离,目标只从缝里露出一点,单杆枪点名,子弹容易打飞;可三个人、九发子弹打过去,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子弹网。
沈行的视线穿过细细的准星缺口,套住了那个日侨。
“打!”
沈行食指一发力。
“哒哒哒!”
几乎就在同时,老乔和小顺子的长管子,也跟着打响。
“哒哒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