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沟的山洞深处，松木绊子烧得噼啪响。
沈行盘腿坐在火堆旁，膝盖上垫着一块浸了机油的粗帆布。
他正拆开那挺歪把子的机匣，用指尖细细抠着零件缝里的油泥。
在这滴水成冰的年头，枪油要是冻成了浆糊，这挺机枪就是根废铁。
沈行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从老金沟缴获的钟表润滑油，小心翼翼地往挂钩处滴了一滴，随后利索地把枪机装了回去。
“沈大哥，三挺机枪的拨弹轮老陆都用细砂纸磨过了，使起来肯定比以前顺溜。”周士彰披着呢子大衣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个记事的小本子，“可咱们现在的粮食和子弹都是定数。老金沟带回来的粮，四十个人吃，再撑三天就得见底。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搂一耙子，不然非得饿肚子不可。”
沈行合上弹斗盖子，金属撞击声在洞里听着格外清脆：“怀谨，你是奉天的地头蛇。咱们先不去碰铁路上那个巡道车，这方圆几十里，有没有那种防备松、东西又全的日侨商号？”
周士彰用木棍在火堆边的沙地上点了点：“有。往东二十里，聚成栈。那是三菱商社抢了老帅名下的皮货药材栈。现在那里是给附近几个矿区送货的集散点。”
“防备咋样？”
“松得很。”周士彰语气肯定，“那里离铁路远，日本兵不稀罕去。顶天了也就五六个穿和服的日本监工，剩下就是三十来个拿汉阳造的伪军。里头白面、棉服肯定少不了，关键是，矿山炸石头的炸药弄不好也囤在那。要是能弄到那东西，以后咱们想炸个桥、破个门就容易多了。”
沈行一听“炸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兴奋劲儿在火光下清晰可见：“就打它了！有了炸药，咱们手里的家伙才算真有了牙齿。让弟兄们吃饱睡足，明天天亮就动身！”
休整的这几天，老赵可没闲着。
他是老猎户，一瞅见外头那没过膝盖的深雪，就跟沈行说，靠人腿在林子里蹚，走不到地方人就得累虚脱。他领着一帮在农村长大的老兵，从老金沟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了大捆的粗铁丝和矿用麻绳，又砍来几根韧性好的白桦木。
他们用火把木头前端烤软、压弯，做成了七辆宽底的雪爬犁。滑口处被老赵用烧红的铁条烙得平滑如镜。
“沈爷，这才是咱东北林子里的‘运兵车’。”老赵拍着爬犁上的横杆，“歪把子、榴弹，连带着几千发子弹，往这上面一捆，两个弟兄拉一辆，走在雪面上滑溜得很，一点都不费力气。等以后咱有了余粮，得去弄几条大狼狗训成‘狗拉爬犁’，那畜生在雪窝子里跑起来比马还快，鼻子也灵！”
沈行摸了摸爬犁上的铁丝固件，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这玩意儿，重家伙和以后抢回来的物资就都有了着落。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队伍出发了。沈行定了个规矩，尽量不在黑夜里长时间行军，那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穿得再厚也能把人冻僵。
二十里山路，有了那七辆雪爬犁，四十个战士只需带上步枪轻装走。
沈行打头，执行老赵教的“连环脚”：前头的人踩个坑，后头的人必须精准地踩进同一个坑里。全队排成一字长蛇阵，在茫茫雪原上只留下一串单人行军的假象。
一个战士拖着一根大大的红松枝干走在队尾。松枝扫过，脚印和痕迹瞬间变得模糊。北风一吹，没半个钟头，雪面就重新变平了，谁也瞧不出这林子里过去了几十号人。
傍晚时分，天色刚开始擦黑，这是人眼睛最容易打火（视线模糊）的时候。沈行趴在聚成栈外围一处乱石堆后，举着望远镜仔细瞅着。
聚成栈是个青砖大院子，没有像据点那样的高塔楼。大门口堆着两摞半人高的沙包，后头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几个穿灰皮的伪军正缩着脖子在门口哈气，步枪斜挂在肩上，显然是打算等天黑透了就回屋守着。院里正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那是日本监工在里头烧炕。
沈行紧盯着远处的大院子，大脑飞快地琢磨着怎么下手。
“距离三百米。”沈行转头对周士彰说，“咱们不拉到五百米了。那帮伪军手里的汉阳造打不准，咱们没必要跑那么远。在三百米这个距离上，咱们的枪法能发挥出来，三挺机枪能把大门口堵得死死的。”
沈行拿着树枝在雪地上点了几下：
“三挺轻机枪在三百米处架好，盯着门口和正房的窗户。突击组的弟兄，通通换上白被单。咱们不急着开火。趁着天黑，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往前蹭。尽量蹭到离大门一百米、甚至五十米的地方。”
沈行看着那八个正往身上裹白布的战士，低声嘱咐：
“这短管子全带上满弹匣。一旦机枪响了，你们就从雪地里跳起来往前冲。不要求你们打多准，只要搂住火，用密集的子弹把大门口和正房门口泼成死地，不让一个活物摸到那挺捷克式！”
三百米的距离，在微弱的暮色中显得死寂。
周排长那具掷弹筒在后面找好了位置，榴弹就摆在爬犁上。沈行、二虎和大刘分别守着三挺歪把子，两脚架吃进冻土，枪口锁定了大门的沙包。
“开始吧。”沈行摆了下手。
穿着白被单的战士，怀里抱着短管全自动步枪，像一堆堆不起眼的积雪，无声无息地爬出了掩体。他们肚皮贴着冰冷的积雪，两肘交替着往前挪。风雪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雪，只要他们不动，三百米外的伪军根本瞧不见雪地上多了几个影子。
沈行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他看着那八个白色的影子在雪地上一点点移动，距离大院越来越近。空气仿佛冻住了一样，只剩下北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这一仗，要在伪军还没反应过来火光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时候，就彻底结束。
天色已经黑透了，西北风卷着雪粒，打在人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
沈行趴在三百米外的缓坡上，两只眼睛死死抠在望远镜的目镜里。镜头里，那些披着白被单的突击手已经挪到了距离大门沙包约莫五十米的地界。在这个距离上，要是那帮伪军稍微细心点，一抬头就能瞧见雪地上那几坨不自然的隆起。
突击组带队的是小李子，他侧着脑袋贴在雪地上，右手攥着那杆短管“陆氏步枪”。他能听见前头沙包后面伪军的咳嗽声，甚至能闻到劣质旱烟被风吹过来的辣味儿。
就在小李子准备再次下令往前蹭十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