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夯中。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后一顿,脚下失去重心,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马槽上。木槽被撞得一晃,槽边积着的雪和草屑簌簌落下,他手里的短管步枪差点脱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小陈!”
跟他一组的战士眼珠子一下红了,枪口猛地抬起,对准那个日本监工就压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短管步枪在五米内喷出的火舌几乎贴脸扫过去。那个监工被打得像个破麻袋,胸腹上下连开几个血洞,手里的王八盒子甩出去两尺远,整个人向后倒进雪地里,鲜血在白雪上喷出一道刺眼的扇面,当场没了动静。
沈行一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小陈的领子。
“哪儿伤了?”
小陈疼得满头大汗,脸都白了,咧着嘴从牙缝里挤出声:“爷……俺胸口……”
沈行没有多问,伸手撕开他外头的伪装布和棉衣前襟。胸口那具帆布胸挂式子弹带露了出来。
那是沈行亲手设计的子弹带,几个弹匣斜插在胸前,方便突击手低头一摸就能换弹。此刻最外侧一个三十发弹匣被打出了一个凹陷的洞,日军汽油桶铁皮压成的弹匣壁向里瘪着,里面最上面那发有坂弹竟被王八盒子的子弹拦腰打折,铜壳扭曲,铅芯和弹头挤成一团。
沈行伸手摸了摸小陈的肋骨,又捡起掉在雪里的变形弹头看了一眼。
“命大。”
他吐出一口气,脸仍旧绷着。
“王八盒子的子弹穿透力差,正好打在铁弹匣和这一排铜子儿上。弹头没打进去,劲儿可不小。你这两根肋骨保准折了,老实蹲着,别乱动!”
小陈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想去摸枪。
沈行一把按住他肩膀。
“蹲着!”
随后他回头吼了一声:“接着干!别磨叽!”
这一下把院里的迟疑全压了回去。
沈行提起歪把子,亲自带人向正房压过去。周围突击手迅速补位,两个人拖着小陈退到马槽后方,另一个战士接过他的位置,枪口重新压住正房门口。
聚成栈的厢房和正房加起来一共十四间。第一波机枪压制和榴弹轰击已经把大门口打烂,第二波手榴弹又把院子里的伪军冲散。剩下那些拿饷银过日子的二鬼子,斗志早被炸碎了。
他们平日里欺负百姓时凶狠,真遇上这种三百米外有机枪咬门窗、近距离有短管步枪泼水、墙根还有手榴弹滚进来的打法,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有人躲到炕里面,有人往柴火堆里缩,还有人丢了枪,趴在屋角抱着脑袋发抖。
“大刘,压院子!”
沈行枪口一转,歪把子短点射扫向正房窗下。
“投降的先看住!还敢摸枪的直接打!”
大刘端着短管步枪冲到院中,嗓门压过枪声:“枪扔出来!人跪地上!手举起来!”
照壁后头有几个伪军已经跪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枪被扔在脚边。可西厢房里还有两个死活不吭声,门板后头隐约能听见拉枪栓的声音。
沈行扫了一眼,没废话,抬手打了个手势。
一名突击手贴着窗下过去,磕燃一枚九一式手榴弹,等了两息,顺着气窗塞了进去。
“轰!”
屋里一声闷响,尘土和碎木从窗缝里喷出来。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大刘已经带人撞门进去。屋里炕沿、墙角、桌后被短点射依次扫过,片刻后便安静下来。
战斗打到十几分钟,枪声渐渐稀了。
聚成栈的十四间屋子,被突击组按“手榴弹开路、短点射清角、两人互相看门窗”的办法一间间梳过去。每清一间,门口就留下一个人警戒,另一个人翻过窗角、炕底和门后。沈行不断修正队形,防止突击手挤成一团,也防止有人只顾冲房间,把身后院子露出来。
“东厢清完,别往正房扎!”他低声喝道,“小李子压左,张小山看后门,大刘带两个人盯投降的。”
小李子应了一声,带人从左侧廊柱压过去。
这时候,正房里最后的抵抗也被打散了。
门口倒着两个日本监工,一个穿着衬衣,半边脸被木屑和弹片打烂;另一个手里还攥着武士刀,脚边扔着没来得及上膛的王八盒子。屋内热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门帘被子弹打出几排破洞,炕上的被褥乱成一团。
沈行踩着带血的雪,带人进了正房。
屋里暖烘烘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生鱼片、半瓶清酒和几碟腌菜,旁边的铜火盆烧得通红。几具日本监工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血顺着地砖缝往炕脚下流。墙角那几个伪军跪成一排,双手举过头顶,身体抖得像筛糠。
沈行没有多看他们。
“怀瑾,带人去后院库房。”
他把歪把子往桌边一靠,随手抹掉脸上的血沫子。
“看看咱们心心念念那罐‘炸药’,到底在不在。”
周士彰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领着几个老兵往后院冲。
院子里,突击组正在清点缴获和补枪。小李子从一具伪军尸体下面拖出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检查了一下枪身和机匣,发现没有被破片打坏,乐得嘴都合不拢。
聚成栈院里的硝烟还没散干净,雪粒子落在还没冷透的尸体上,很快被血水染成暗红。
小李子带着两名突击手,在西厢房廊柱后头补了几枪。那是两个钻进柴火堆里装死的伪军,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拉开的手榴弹。
“沈大哥,利索了。”小李子快步过来,脸上全是灰和汗,“除了跪在照壁后的那四个,没一个喘气的。”
沈行低头看了一眼表。
晚上十点一刻。
从开火到清完院子,时间没有拖太长。远处若有日伪巡逻,听到动静后赶过来还需要时间,但他们不能赌。
“别闲着,老规矩,分三组。”
沈行抬手点人。
“一组清点火器弹药,一组搜粮食药材,老赵带人去马棚,把那几匹大牲口牵出来套爬犁。动作快,咱们最多有一个小时装车。”
众人立刻散开。
正房门口的空地上,缴获的火器很快被垒成一堆。汉阳造、三八式、王八盒子、刀、弹盒、刺刀,一样样被搬出来。沈行蹲下身,手掌在冰冷的枪身上滑过,先看枪机,再看枪膛,又拿起弹匣和子弹逐样检查。
这一次缴获不算少。
二十五杆汉阳造,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五只王八盒子,还有一只德国造的镜面匣子。那只镜面匣子枪身磨得发亮,保养得不错,是伪军排长的配枪。王八盒子沈行看不上,抛壳和供弹都不让人省心,可总归是短枪,近处用得上。
子弹清下来,七九口径步机枪弹三千二百多发,大多是能给汉阳造和捷克式用的毛瑟弹。八毫米南部手枪弹二百一十发,驳壳枪弹一百发。另有五十枚辽造二七式木柄手榴弹,铸铁弹体,装药足,炸开全是破片。在老林子里,这东西比鬼子的九一式更适合清屋、打伏击和封路。
沈行拿起一颗汉阳造常用的圆头弹,又捏起一只捷克式弹匣,往里试着压了一发,眉头皱了起来。
“怀瑾。”
周士彰刚从后院折回来,听见沈行叫他,立刻凑过来。
沈行把那颗圆头弹抵在弹匣口。
“瞧见没?这圆头弹打汉阳造没问题,喂给捷克式,它就容易闹脾气。弹头太秃,连发供弹时容易在嗓子眼卡住。再加上这些老弹药火药劲不匀,推不动这洋机器。以后这挺捷克式要是喂圆头弹,就老老实实打单发,别撒开了搂。抢到尖头弹,再放它连发。”
周士彰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沈行看枪,不只是看能不能响,而是看什么弹喂什么枪,什么距离用什么火力,什么场合能打,什么场合不能乱打。这些东西,在旧军队里往往没人细讲,可真到战场上,一次卡壳就能死人。
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门开了!”
钱有根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库房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下大片灰土。三盏马灯照进去,屋角那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立刻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行快步过去,蹲下身,用刺刀挑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
防潮牛油纸露了出来。
一卷卷药条包得整齐,外层还印着日文和商社标记。周士彰弯腰看了一眼,语气压不住兴奋。
“沈大哥,是特许硝酸铵炸药。日本三菱商社给周边矿山配的。这种药里加了松香,防潮性好,不容易变质。标准矿用包装,每箱二十二点五公斤,一共九箱。”
沈行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药条。
牛油纸下的炸药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枪支弹药的分量。枪能杀人,机枪能压住一个院子,可炸药能开山,能断路,能掀桥,也能让鬼子的炮楼和铁轨在一瞬间变成废铁。
有了这二百公斤炸药,往后在这山里,不管是炸铁轨,还是掀掉鬼子的炮楼,他们手里总算有了真正能改地形、改局面的东西。
沈行没有让兴奋浮上脸。
他转头看向钱有根。
“小心搬运,别磕碰。这玩意儿得用雷管引爆。俺看里头雷管都在小铁盒里分装着。”
他指了指木箱旁边那几个小铁盒,声音压低。
“老钱,你亲自盯着这一组,药和雷管分开放,谁也不许图省事混一块儿搬。掉一颗雷管,俺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