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马占山将军败了。”孙大彪叹了口气,“去年底,鬼子发动了江桥行动,马将军带着残部退进了苏联的地界。现在北边齐齐哈尔、哈尔滨,全挂的是膏药旗,负责那边的是鬼子的第14师团。沈爷,您最得防着的是鬼子的飞行队。奉天机场现在停着几十架铁大鸟。只要山里冒了烟,他们飞过来就是一顿炸弹。俺见过,那炸弹扔下来,一间房就剩个坑。”
沈行听得很仔细,指了指地图上的义县和锦州:“那边呢?俺听人说,鬼子正往西边调兵?”
孙大彪立刻恭维道:“爷,您这招子真毒!没错,就在这一月里,鬼子在沈阳和锦州集结了第6师团和第8师团。他们打了榆关,一月初已经把山海关给占了。现在全奉天的人都知道,鬼子要打热河了!那是奔着北平城去的!”
“沈爷,您是不知道,现在山底下的庄稼人受了大罪了。”孙大彪声音里带着股子哭腔,“鬼子为了防着像您这样的抗日好汉,去年底就开始搞什么‘归并村落’。他们嫌大家伙住得太散,不好管,就带兵把方圆十几里的房子全给点了,强行把人赶到一个地方。四周挖上两丈宽的深沟,拉上带响儿的电网,东南西北修上四个炮楼,美其名曰叫‘集团部落’。天一黑,那大铁门往死里一锁,谁要是敢出圈子半步,炮楼上的机关枪直接就把人打成筛子。”
沈行皱了皱眉:“那地还怎么种?吃什么?”
“种地?那收成全是日本人的!”孙大彪往地上啐了一口,“老百姓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口粮,鬼子一粒也不给留。他们整了个‘采集所’,说是统一分配,其实就是抢。每人每天就发那么点‘混合面’,沈爷,那哪是人吃的东西啊?里头全是橡子面、磨碎的苞米核,最缺德的是里头还掺了木头锯末子。那东西吃下去,肚子里跟装了秤砣似的,坠得人直打滚,半个月都解不下手来。俺在本溪湖见过不少老乡,生生被这‘混合面’给胀死了。”
“还有那钱的事儿。”孙大彪接着倒苦水,“鬼子整了个‘满洲中央银行’,一张令下,以前张大帅那时候使的‘小洋票’、‘大洋票’全成了废纸。鬼子逼着大家去换他们新印的那种‘满币’。老百姓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换回来一把擦屁股都嫌硬的纸片子。地里的皮货、山里的药材,你想卖钱?门儿都没有!必须得卖给日本人的采集所,价格连外头的两三成都不到。这哪是做买卖,这是直接从咱肉上往下刮油啊。”
沈行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挂着,但眼神里的温度却一点点降了下去。他原本以为山外的日子虽然苦,但庄稼人总能有个糊口的营生,可听孙大彪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关东军这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人往死里整。
孙大彪指了指沈行刚抢回来的那些炸药,眼神里透着惊恐:“沈爷,您抢回来这药,原本是给矿上使的。俺在本溪湖矿区待过几天,那地界就是个‘万人坑’。鬼子从关内骗了大批劳工,加上像钱长官他们那样的战俘,全给赶到几百米深的矿井里。没吃没穿,生了病不但不给治,直接就往乱坟岗里一扔。去年九月,抚顺平顶山那边,鬼子怀疑老百姓给抗日军送粮,带兵把整个村子三千多口人全给拉到山坡底下,用机关枪突突了,最后还浇上汽油毁尸灭迹。那地界现在连鸟都不敢飞过去,怨气重得都能压死人。”
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木柴爆裂的声音。
沈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把钢锉在来回磨。他以前在资料里上看过这些历史,但当这些事从一个亲历者的嘴里,和着那白面饼子的碎渣子一点点吐出来时,那种物理上的真实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看了一眼那些围过来的老兵,大家伙虽然没说话,但握着枪杆子的手,指节都捏得发了白。
沈行倒是表现得很冷静,他拍了拍孙大彪的肩膀,递过去一碗疙瘩汤:“大彪,说说你们这些当‘灰皮’的。关东军到底给你们发了多少枪?多少饷?战斗力怎么样?”
提到这个,孙大彪像是找到了平衡点,神情稍微轻松了点:“嘿,沈爷,俺跟您交个底。这‘满洲国军’,大多是以前东北军被打散了、或者是像俺这样贪生怕死倒戈的。鬼子对咱们根本不放心。”
“大半伪军使的还是奉天兵工厂造的‘老张造’,就是那种辽造十三式,或者是像聚成栈那样的汉阳造。捷克式机枪那是给咱们这帮看家护院的‘排面’,一般一个连也就两三挺。鬼子精得很,给咱们发子弹是一颗一颗数着的。像前阵子刘爷他们打俺们时候那样,端着自动火一顿突突,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那种豪横打法。”
“沈爷,实话实说,大部分弟兄都是为了吃口饷饭。鬼子打仗的时候,喜欢让咱们伪军在前面蹚地雷、当肉盾。所以咱们私底下有个‘规矩’:只要‘太君’不在场,能放空炮绝不对着人打;要是碰上像您这样硬茬子的,咱们保准是枪口抬高三寸,抬手就投降。当然,也有些死心塌地跟着鬼子的‘模范旅’,那帮人下手黑,沈爷您得防着。”
沈行听完这些,站起身在大洞里来回踱步。他心里那些模糊的迷茫,在这些情报的填充下,终于清晰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里充满了愤懑和无奈。
日军的大部队正在往热河集结,奉天周边看似空虚,实际上却布满了独立守备队的钉子。孙大彪口中的那些“集团部落”和“采集所”,就像是扎在黑土地上的吸血针管,每时每刻都在榨取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沈行手里虽然有两百公斤炸药和七千发子弹,但面对这种成体系的残酷掠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守在粮仓门口的耗子,虽然牙尖嘴利,但面对那头庞然大物,一次错误的冲锋就意味着全军覆没。
沈行走过去,看着孙大彪:“大彪,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救了你这四条命。老周,以后每天给他们吃个八分饱,活儿还得干,但可以给他们发件暖和点的棉衣。孙大彪,你既然对本溪湖的铁路守备队那么熟,以后这路,还得靠你指。”
孙大彪腿一软,差点没跪下,连声应着:“沈爷放心,俺反正也回不去了,回去了指定是个死,就让俺们也跟你老人家干吧”
对于孙大彪的请求,沈行不置可否。
孙大彪是个软骨头,就算现在他是铁了心真想打鬼子,可保不齐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又会怂了。这是某些人本性里的东西,随环境变化而变化。
像老乔,小顺子那样宁愿饿死也不给鬼子工作的人毕竟是少数。而且那种硬气是本性里的,很多人一辈子也改不了。
沈行刚一转过头,就对上了钱有根和大刘那几双冒火的眼珠子。
“沈爷!不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