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德国技师说,说是再壮的兵,开火时姿势稍差,右边锁骨就可能被震伤。阵地上往往得两三个人轮换着用,一枪打完,人半边身子都麻了。沈大哥,咱们好不容易得了这宝贝,可别鬼子的铁甲车还没打穿,先把自己人的膀子给废了。”
大刘和二虎听得一缩脖子,看那支大枪的眼神立刻变了。
刚才他们还觉得这是稀罕物,是能打鬼子铁壳子的宝贝;这会儿再看那黑沉沉的枪管和粗大的枪托,就像看见一件会咬人的凶器。尤其二虎,刚才还想上手摸枪栓,这时手已经老老实实缩回了袖子里。
沈行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擦净的巨大枪栓重新推入机匣。
“喀嚓。”
沉闷的闭锁声在山洞里回荡,像一块铁门合上。
“怀瑾,你念过书,也听过兵工厂里德国技师说话,可战场上传出来的东西,不能照着原话全信。”沈行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它为什么伤人,怎么伤人,得拆开看。”
他说着,拿起一发13.2毫米穿甲弹,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东西初速接近八百米每秒,弹头重,装药量也大,后坐力比三八大盖大得多。开火那一下,枪托砸到肩膀上,确实像拿铁锤敲人。这不假。”
沈行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深沟。
“可你们真以为,德国兵开一枪就断一根锁骨?德国人的骨头也是人骨头,可他们也不是泥捏的。问题不全在枪,还在他们当时是怎么打的。”
他用树枝点着那两道沟。
“欧洲大战打的是堑壕战,满地都是一人多深的烂泥沟。英国人的铁甲车从三百米外压过来,德国兵躲在堑壕里,很多时候趴不下去,只能踩着踏板,把这支三十多斤的大枪架在壕沟沿的沙袋上,半站着往外打。”
沈行站起身,用旁边一支长枪比了个架枪姿势。
“你们看,人这么站着,枪托顶不到胸口这块厚肉,只能硌在肩膀靠上的地方。底下就是锁骨。开火时,这股后坐力直愣愣往后砸,全让那根细骨头顶着。角度一歪,枪托再硌偏,人又紧张,肩膀不碎也得肿上半个月。”
洞里安静下来。
大刘和二虎听得直咂嘴。陆长海站在后头,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了。他是老机工,最懂受力角度。铁件吃力的位置不对,厚钢也能裂;人骨头再硬,也禁不住那种后坐力。
沈行把枪放下,整个人趴到地上,摆出标准卧姿。
双腿分开,脚尖蹬住冻土,身体、肩膀和枪管尽量压在一条线上。
“真要驾驭它,就不能站着硬扛。野外有地形,就趴下打。人一趴平,肩膀这块肌肉就能顶起来,枪托抵在肉上,不再硌锁骨。后坐力先让厚肉吃掉一部分,再顺着肩膀、脊背、腰和腿往后传,最后卸到地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肩窝。
“这一枪还是会震得人难受,半边膀子也得麻了,可只要姿势标准,力走的是整个人,不是一根锁骨。德国兵吃亏,吃在战壕地形和射击姿势上。咱们在山地、雪坡、林边打伏击,只要能趴在地上,这枪就是鬼子铁壳子的克星。”
大刘慢慢伸长脖子,又看了一眼那支枪:“也就是说,它吓人是真吓人,可不是谁碰谁断骨头?”
“对。”沈行说道,“怕它可以,不能糟蹋它。谁想逞能站着打,谁的肩膀就得遭罪。”
当天下午,沈行决定试射。
这支枪没有制退器,也没有缓冲弹簧,光靠传闻判断还不行。他必须亲自试一下,看看这头老欧洲怪物到底有多凶。
试射地点选在后山一处死胡同山谷。那里三面挡风,声音传不出去多远。二百米外,一块被风雪冻得发硬的青石板竖在坡脚下,后面是厚厚的冻土坡。
沈行清出一块平整地面,把m1918的两脚架死死压进冰硬的土层里,又把一件厚棉大衣折成厚垫,压在右肩位置。做完这些,他趴到枪后,双腿分开,脚尖在冻土上蹬出借力坑,让身体尽量和枪身压在同一条线上。
“捂耳朵,张嘴。”
周士彰、大刘、二虎和老陆都退到侧后方。
沈行右手握住粗大的拉机柄,猛地向后一拉,枪机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打开。他把一发13.2毫米硬钢芯穿甲弹压进枪膛,再推上枪机。
“喀嚓。”
枪托被他死死抵进右肩窝最厚的肌肉里。
下一瞬,他压下扳机。
“咚——轰!”
枪口喷出一团长长的火焰,山谷里的积雪被声浪震得一颤。
沈行只觉得右半边身子像被一头疯牛撞上。那股蛮横的后坐力顺着实木枪托砸进肩窝,哪怕棉衣已经垫的很厚了,哪怕身体姿势已经摆正,冲击仍旧撞得他胸口发闷,右肩到手肘一片发麻。
他咬着牙趴在地上,过了十几秒,才慢慢松开握把。
“沈大哥!”
周士彰和二虎立刻冲过来。
沈行吸了口冷气,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声音有些发哑:“骨头没断。”
他说着,抬手指向二百米外。
那块厚青石板正中,被穿甲弹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洞。裂纹从洞口向四周炸开,碎石落了一地。弹芯穿过去后,又扎进后面的冻土坡里,只留下一个黑深的孔。
大刘看得眼睛发直:“这要是打在鬼子铁甲车上……”
“能不能打穿,还得看距离、角度和装甲厚度。”沈行慢慢坐起来,右肩已经肿了一块,棉衣底下的皮肉像火烧一样疼,“但威力够了。”
老陆凑过来,掀开棉衣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沈行右侧肩窝已经肿起一大块,紫黑色的淤血从皮下浮出来,看着吓人。骨头没事,肌肉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锤。
沈行缓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这后坐力也他娘的太邪乎了。真在战场上连续开火,骨头不断,肌肉也能被震坏。人要是疼得手抖,第二枪也别想打准。”
回到山洞后,陆长海蹲在火炉旁,盯着那块死硬的胡桃木枪托底板,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兄弟,这枪我不敢乱改。”老陆用手指敲了敲枪身,“膛压太大,咱这小作坊做的制退器,真装上去,开火时弄不好先飞出去。枪托里头也没地方塞弹簧,硬改容易把枪毁掉了。”
沈行用左手端着碗,喝了口热水,右肩仍旧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着那块窄小的枪托底板,脑子里却慢慢转开了。
“枪不能动。”沈行说道,“那就在人身上想办法。”
老陆抬头看他。
沈行把碗放下,用左手在桌面上比划:“这事说到底还是受力。压力还是那股压力,可枪托底板就这么大,砸在肩膀上一小块地方,压强自然大。要是能把这股力摊到右半边胸膛和后背上,肉上吃到的压强就能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