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起身揉了揉眼,苦笑一声。
“六百米,肉眼真到头了。机械瞄具里头,靶子已经糊成一团灰影。”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捷克式的机匣,眼里却亮了起来。
“不过这枪够劲。准头足,复进顺,打起来不费人。你们看这枪管和散热片,比咱们改出来的长管子厚实多了,真打热了还能换枪管。以后我就用它了。”
主武器定下,沈行又从木盒里摸出那把毛瑟m712快慢机。
这枪原先一直被他当成普通盒子炮看,没太上心。
后来闲下来听老陆说,这不是寻常镜面匣子,而是正经德国快慢机,能单发,也能连发。好枪到了手里,不试清楚就压箱底,实在可惜。沈行便生出把它当副武器的念头。
他把枪拿在手里,问小顺子:“顺子,你听没听人说过,匣子枪横着打扇面?”
小顺子摇头,又比划了一下手腕:“听过土匪拿匣子枪横着打,可没听说还能打扇面。”
沈行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是外行瞎传。盒子炮抛壳窗在上面,正着拿枪,一开火,黄铜弹壳就往脸上跳。运气不好,热弹壳能崩到眼睛上。所以不少胡子、便衣和老兵斜着拿,让弹壳往旁边飞。那叫避弹壳,不叫横扫。”
他说着,拿枪管在半空中划了一下。
“至于横着连发扫扇面,更是胡扯。横着拿,手腕吃不住扭劲。第一发还能指着人,第二发枪口就翻了,第三发不知道飞到哪儿去。老胡子横着打,多半是近距离单发,靠枪管指向追移动目标,图的是快,不是拿连发泼扇面。”
大刘和二虎都听得直眨眼。
他们以前见过胡子头领腰里插匣子枪,也听过不少神乎其神的说法,什么横着一甩,一片人倒下。到了沈行嘴里,这些江湖传闻一下被拆成了弹壳方向、手腕受力和射击姿势,听着反倒更让人信服。
沈行从背囊里取出那个木枪盒,扣在快慢机握把后面。
“咔哒”一声。
原本精悍的手枪,立刻变成了一把短托卡宾枪。
沈行换成站姿,身体微微前倾,把木托顶进肩窝,左手托住前方,右手握枪。
“瞧好了。德国人给它配木匣,不是为了好看。这东西连发时真正的用法,是木托抵肩。”
五十米外,残靶还立在雪地里。
沈行压住枪身,拨到连发,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十发子弹在极短时间里打了出去。木托抵肩后,枪口虽然上跳,却没有乱飞。五十米外的靶心被连着打烂,木屑从靶面上迸开,像被一把短刀贴着削过。
沈行松开扳机,退下空桥夹,低头看了一眼枪口。
“看见没有?手枪再短,加上木托,就能把后坐力压进肩膀。五十米内,短促连发,清房、守门、压巷口,都有用。可要是没木托,单手拿着乱扫,那就是浪费子弹。”
他说完,把枪从肩窝取下来,用粗布擦了擦枪口边的余烟,再插回腰间的木匣里。
靶场上静了一下。
大刘、二虎、乔老三和小顺子几个都盯着他腰间那只木匣子。刚才那一梭子打得太利索,五十米内的木靶几乎被直接绞开。对他们这些打惯长枪、短管枪的人来说,这把能抵肩连发的二十响,实在太招人眼了。
大刘先忍不住,凑上前两步,嘿嘿笑道:“沈爷,刚才那一下可真利索。五十米内,谁撞上都没活路。”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歪把子,又看了看沈行腰里的匣子枪。
“俺们这歪把子,那是好家伙。可谁嫌身上好家伙多啊?要是弟兄腰里再别这么一把带木托的二十响,远了用机枪,近了拔匣子枪,进镇子、钻巷子都硬气。咱上哪儿给弟兄们弄几把?”
二虎也跟着眼馋:“以前俺看那些胡子头领腰里别这玩意儿,威风得很。要是俺也能挂一把德国快慢机,睡觉都能笑醒。”
沈行看着他们那副馋样,笑骂了一句。
“瞧你们这点出息。一人一把?你当德国原装快慢机是奉天大街上的大白菜?这东西在黑市上贵得吓人。上次聚成栈三十多个伪军,也就他们排长腰里有这么一把独苗,去哪儿给你们弄去?”
众人脸上的热乎劲顿时塌了一半。
周士彰端着粗瓷茶缸走过来,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慢慢喝了口热水。
“大刘,你们想弄快慢机,去打守炮楼的保安团伪军,八成白费力气。那帮丘八饭都吃不饱,手里多是老套筒、破汉阳造,短枪都未必有几支。”
大刘一听有门,立刻凑过去:“周长官,你给弟兄们指条明路,肥羊在哪儿?”
周士彰把茶缸放到旁边石头上,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圈。
“镇子上。便衣队,还有伪警察署里的特务科。”
“便衣队?”沈行微微皱眉。
“对,就是那帮狗腿子。”周士彰说,“名义上是治安队,实际是日本特务机关养的狗。平时不穿军装,披黑皮大袄,穿狗皮坎肩,混在老百姓里抓抗日的人,扫荡时给鬼子带路,平日里还敲诈商户和乡亲。”
他用树枝在雪地上点了点。
“这些人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不能天天背着长枪满街走。他们最喜欢短枪,藏得住,拔得快。再说,这帮汉奸靠出卖同胞领赏钱,手里有黑钱,也怕被人打黑枪。那些带头的大汉奸和骨干,为了保命,也为了摆威风,腰里常会别好枪。德国二十响、镜面匣子、勃朗宁、花口撸子,都有可能。”
老赵在旁边听得咬牙。
“周排长说得对。这帮便衣队比鬼子还坏。鬼子进山不认识路,他们认识;鬼子不知道谁家有抗日的人,他们知道。好多村子出事,都是他们给鬼子带的路。”
沈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雪地上那个被周士彰画出来的圈,又看了看旁边的快慢机。原本他以为,在大山里攒家底,只能靠打伏击、劫运输、吃掉日伪小队慢慢来。周士彰这番话,却把另一条路线摆到了眼前。
便衣队、特务科、伪警署。
这些人有短枪,有钱,有情报,也有血债。他们熟悉镇子、熟悉车马、熟悉商户、熟悉山外道路,是日军伸进乡村和山里的眼睛。打掉他们,不光能缴枪,还能断鬼子的耳目。
沈行慢慢收起笑意。
打汉奸,确实是个不错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