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除后勤组之外,三十五个精壮汉子全副武装,在雪地上列成方阵。
这一个月的苦练,加上几场硬仗打下来,队伍身上原先那股溃兵的散气已经褪了不少。人还是那些人,棉袄补丁还在,脸上也还带着冻出来的粗糙红痕,可站姿、眼神和握枪的手都变了。枪托贴肩,脚下有根,没人再像刚进山时那样东张西望。
沈行站在高处的青石板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弟兄们,在这大雪山里憋了一个月,枪法练出来了,规矩也练出来了。可枪练得再好,不见血,也只是靶场上的准头。”
他抬手指向桥头镇方向。
“三天后,桥头镇,春福宝局。那里有四五十个喝乡亲血的狗汉奸,桌上摆着你们做梦都想要的德国快慢机和响洋。这回,咱们进镇子,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雪地上没人欢呼。
这支队伍已经学会了压住声音。可许多人的手都下意识攥紧了枪带,眼里那股热气,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歪脖子沟的晨雾还没散,沈行把老赵和陆长海的徒弟二夯叫到了洞口。
两人正端着碗喝热汤,听见招呼,赶紧放下碗,抹了把嘴跑过来。
“爷,您吩咐。”老赵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沈行上下打量两人一番,点了点头。
“交给你们一个活。把枪放下,换回你们以前穿的破棉袄,脸上抹点锅底灰,去桥头镇给咱们踩盘子。”
大刘在旁边擦着捷克式,听见这话有些不解。
“沈大哥,踩盘子这种要紧事,咋不让俺或者二虎去?俺们腿脚快,遇事也能打。”
沈行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大刘,你现在去水洼子边上照照自己。这个月天天拿子弹喂着,天天在雪地里练战术跃进,走路肩膀都是端着的,眼睛也比过去亮。你穿上破棉袄进镇子,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良民。”
他说着,指向老赵和二夯。
“老赵是猎户,跑山的人习惯含着胸,看人也不正面看。二夯是车床工,常年干活,腰背带着股劳累劲儿。他们俩身上没兵味儿,家伙一藏,扔到人堆里就是两个逃荒苦哈哈。鬼子和汉奸不会多看。”
老赵把两手往袖管里一抄,立刻佝偻了几分,嘿嘿一笑。
“爷,是这个模样吧?俺懂了。”
沈行压低声音交代:“摸清春福宝局的位置,四周有几条胡同,前后门怎么走,便衣队点卯后是不是真去了那里。二夯,你机灵点,到了镇子上,找个离宝局后门近的避风角,弄个破碗要饭,给我盯住后院那扇门。老赵,你摸清路数后,正月十五天一擦黑,在镇外老槐树林等我们。”
两人领了命,不带长枪,只在怀里各揣一把缴来的王八盒子,裹紧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山谷。
接下来的三天,歪脖子沟里也没闲着。
沈行让人把之前从南山关和老金沟日军身上扒下来的黄呢子军大衣、狗皮帽子、翻毛大头皮鞋全翻了出来,堆在洞里的青石板上。
“都挑能套上的。十五晚上,咱们换鬼子的皮。”
命令一下,洞里顿时热闹起来。
日军军装是按日本兵的身量做的,一米五、一米六的人穿着正合适。沈行这帮人里,许多都是北方汉子,大刘、铁柱、钱有根和沈行自己,个头都比寻常日本兵高出一截。衣服往身上一套,肩膀绷得紧,袖口短半截,裤腿也不大合适。
大刘费了半天劲,把自己塞进一件鬼子曹长的大衣里。肩膀绷得死紧,袖口卡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黑毛浓重的粗腕子,衣摆刚遮住屁股,看着像一头硬挤进黄皮里的黑熊。
“沈爷,这黄皮太紧巴了。俺腰都弯不下去,真遇上事,抬枪都费劲。”
他说着稍一用力,腋下缝线立刻发出一声轻响。
沈行自己也试了一件,肩背同样勒得难受。他皱了皱眉,抽出折刀,直接从腋下挑开一条线。
“嫌紧就改改。腋下和后背缝线挑开,里头穿自己的黑棉袄,外头套这层黄皮。夜里黑灯瞎火,大轮廓和颜色像关东军,再把狗皮帽子一压,就够用了。谁会凑到你胳肢窝底下看针脚?”
众人听明白,纷纷抽出刺刀和匕首,把勒人的地方挑开。军装被改得四面漏风,却能活动手脚,端枪、卧倒、翻墙都不受限制。沈行挨个看了一遍,又让他们把帽檐压低,围巾遮住下巴,只露出眼睛。
这身皮不能细看。
可夜里远远一瞧,像。
正月十五傍晚,天阴沉沉的,没下雪,风却刮得脸疼。
沈行带着三十五个全副武装、套着日军大衣的汉子,悄无声息摸到桥头镇外三里地的老槐树林。林子黑黢黢的,树枝上挂着残雪,风一吹,细碎雪沫往人脖子里钻。
大刘端着捷克式,刚要往前探,前面一棵老槐树后忽然响起两声短促的猫头鹰叫。
“咕咕。”
沈行伸手压住大刘的枪管,嘴里也回了一声。
“咕咕。”
树后的人影缩了缩脖子,很快贴着雪地过来。那人脸上抹着黑灰,冻得鼻涕直流,正是老赵。
“爷,您可算来了。”
老赵压着声音汇报:“都摸清了。李麻子那瘪犊子没撒谎。今天下午点完卯,赵德海带着四十多号便衣队,全扎进春福宝局后院了。现在里头正推牌九,吵得很。俺亲眼看见,那帮狗汉奸嫌屋里热,把挂着匣子枪的皮带全解下来,扔在正堂那张大八仙桌上。门口留了两个放哨的。”
沈行点点头:“二夯呢?”
“那小子是个狠人。”老赵吸了吸鼻子,“为了装得像,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棉裤撕了两个大口子,光脚趿拉破鞋,在宝局后巷避风口蹲了一整天。脸冻得发紫,刚才俺去给他塞了个窝头,他眼珠子还盯着后门。他说后门里上着门栓,没人出来过。”
沈行心里微微一热。
这可真是苦寒地里拿命熬出来的可靠。
他看了一眼怀表,晚上十点半。
“原地休息。枪机里的冻油再活动一遍。十二点动身,那时候镇子上的人都睡了。”
等待极难熬。
不能生火,不能跺脚,三十五个人只能靠在树后、沟边和雪窝里,把手揣进袖子,靠体温硬扛。风从林子缝里穿过去,吹得伪装用的黄呢大衣猎猎作响。周士彰冻得牙齿轻响,沈行把水壶里剩下的一口烧刀子递给他,让他含在嘴里暖一暖,别真咽下去误事。
十二点整。
沈行收起怀表,站起身。
“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