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借着微弱月光,摸进了桥头镇。
镇子里的街道积着厚雪,灯火早被风雪压灭,只剩几处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老集镇的房子建得杂,土墙、木门、柴垛和小胡同挤在一起,几条巷子绕来绕去,最容易被人从侧面兜住。
沈行没有急着直奔春福宝局。
队伍到了距离宝局还有两条街的十字路口,他抬手让人停下,展开老赵画的草图,借着雪光看了几眼。
“大刘,你带机枪组跟着我。铁柱,小李子,钱有根。”
他点出几个骨干,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进镇子,不光要打宝局,还得把退路守住。桥头镇有四个出镇口,枪声一响,鬼子、伪警、漏网的汉奸都有可能听见动静。外头的口子守不住,咱们就会被人堵在镇里。”
沈行用手指在草图上点了几处。
“小李子,带三个弟兄去东边碾盘后头。钱有根,带三个去西胡同。铁柱守南边。老赵,你去北巷口,守住北边。”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的任务是封路口。宝局那条街一响,里面有人往外跑,直接打。外头有人想往里进,也钉在街口外面。别追远,别恋战,把口子封死就行。”
被点到的人立刻领命,带着自己的小组散进黑暗里。雪地吞了脚步声,几队人影贴着墙根和柴垛,很快消失在镇子四面的巷口。
外围口袋布好后,沈行身边还剩下老乔、小顺子、大刘、二虎、周士彰等二十个核心突击手。
他把身上那件漏风的日军大衣紧了紧,短管陆氏挂在身侧,右手轻轻搭在腰间木匣子上。
“走,去会会这帮王八蛋。”
一行人沿着墙根阴影往前压。
春福宝局在桥头镇中街后头,门脸不算大,墙却高,前头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罩被风吹得来回晃。还没到门口,屋里推倒牌九的哗啦声、男人输急眼后的叫骂声,就隔着厚墙传了出来。
门外台阶上,两个裹着狗皮大衣的便衣队哨兵抱着老套筒,缩着脖子打盹。天气太冷,鼻尖和胡茬上都结了霜,枪抱在怀里,人却已经困得往下点头。
沈行冲大刘使了个眼色。
大刘把捷克式背到身后,从腰间拔出日军三十年式刺刀,反握在手里。旁边一个战士也拔出匕首。两人借着灯笼照不到的暗角贴上去,步子很轻,连积雪都只发出一点闷响。
两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
大刘左手捂住一人的嘴,右手刺刀顺着脖侧送进去,一绞一压,那人立刻软了下去。旁边那个刚睁眼,另一个战士已经贴到身后,匕首划开喉管,把人压在台阶边。两具尸体被拖到门侧阴影里,老套筒也被顺手取下。
沈行踩着带血的台阶上来,没有立刻下令破门。
他整理了一下被割开腋下的日军大衣,竖起衣领遮住半张脸,又看向周士彰。
“怀瑾,门一开,先别急着打。你拿出在日本念书那会儿教官的派头,把他们镇住。只要他们不碰枪,咱们就省子弹。”
周士彰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
他平日里身上有读书人的温和,这时腰板一挺,眼神却冷了下去。那股傲慢、苛刻、居高临下的劲儿,是他在日本见过许多次的东西。此刻学起来,反而比粗着嗓子装凶更像。
沈行往后退了半步,冲大刘抬了抬下巴。
“哐当!”
大刘抬脚踹开春福宝局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院子里的牌九声戛然而止。
沈行带着二十个穿日军大衣、戴狗皮帽、端着枪的汉子涌进院里。正堂大门敞着,屋里烧着几个大火盆,热气裹着劣质烟草、汗味和酒味扑出来。四十多个穿黑袄、坎肩的汉奸围在两张赌桌旁,桌面上堆着银元、铜子和牌九。
正如情报所说,屋里热,这帮人把厚衣服和挂着盒子炮的牛皮武装带都卸了,乱糟糟堆在正中央那张大八仙桌上。德国大肚匣子、镜面匣子、花口撸子混在一起,枪套和皮带压成一堆,离赌桌不过几步远。
突然冲进来的“皇军”把屋里人吓得一愣。
有人本能地往八仙桌那边看,手刚抬起来,周士彰已经大步跨上台阶,腰间挂着老金沟缴来的武士刀,抬手指着屋里,用纯正日语劈头盖脸骂了下去。
“八格牙路!”
这一声像鞭子抽在屋里。
周士彰瞪着眼骂。
“你们在干什么?前线的皇军在流血,你们这群支那狗却躲在这里赌钱?”
他语速极快,声音又冷又硬。
“谁允许你们聚赌的?谁允许你们把枪卸下来的?皇军养你们,是让你们替帝国办事,不是让你们拿着赏钱在这里当赌鬼!”
他东京口音很正,那种高高在上的训斥劲儿,和平日骑在这些汉奸头上的日本特务几乎没有差别。
伸向八仙桌的几只手僵在半空。
桥头镇便衣大队长赵德海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是个光头胖子,胸口敞着,汗还没擦干,脸上却已经堆起谄媚的笑。
“太君,太君息怒!俺们是桥头镇便衣队的,刚发了饷,弟兄们乐呵乐呵,没耽误皇军的事儿。”
他弯腰赔笑,嘴里说得顺溜,眼睛却没闲着。
赵德海能在桥头镇混到便衣队长,靠的不是胆子大,而是眼睛毒。他听不懂几句日语,可看得懂人。眼前这伙“太君”气势很凶,进门也像那么回事,可仔细一打量,毛病就出来了。
个头太高。
站在门槛外半步的那个男人,身板宽阔,至少一米八往上。那件日本军大衣穿在他身上,肩背紧得不像话,腋下和后背的线头都挑开了,里面露出黑色土布棉袄。
再看枪。
赵德海见过日本人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可这些大个子手里端的枪,枪管短得怪,机匣下面还挂着夸张的弯匣。旁边那个黑熊一样的大汉,手里拎着的竟然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赵德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对!”
他眼珠猛地一缩,嗓子也尖了起来,整个人朝八仙桌方向扑去。
“你们不是皇军!你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