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道雪被压实了,爬犁走在上头滑溜,速度能提起来。”
沈行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现在是凌晨三点,天最冷,人也最容易犯困。鬼子也是肉长的,这种天气,没事不会在荒道上巡夜。咱们就抢这个空,沿大车道往前冲三十里,到了野猪林岔口,再进林子。”
老赵听完,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那条拉木头的大车道确实好走,平日里马车、爬犁压得多,雪壳硬,坡也缓,可它连着县城官道,万一撞上夜巡马队,或是鬼子的铁甲巡道车从岔路上压过来,这一队人和三辆爬犁就全暴露在路面上。
沈行明白他的顾虑,抬手往前一指。
“越怕,越不能在林子里磨。咱们现在拉着粮食、弹药和马,钻深雪比蜗牛还慢。天亮前进不了山褶子,风险更大。大车道就走这一段,快进快出。”
老赵咬了咬牙,点头:“成,俺带路。过了前头老榆树沟,右手那条道就能切上去。”
沈行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马鼻子里喷着白气,三辆爬犁沉沉压在雪地上。那六个留下来的汉奸被绳子拴着,刚从山沟边捡回一条命,脸色比雪还白,站都站不稳。押队的老兵不需要多说话,只把刺刀往他们身边一压,他们立刻弯腰顶住爬犁,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上大车道。”
队伍调转方向,从林边斜切过去。
没多久,脚下的深雪变成了被车辙压实的硬路。爬犁底下的铁滑刀一压上去,声音立刻变了,从沉闷的拖拽变成顺滑的擦响。几匹大洋马打了个响鼻,肩颈往前一顶,爬犁速度便明显快起来。跟队的人也不得不小跑,靴底踏在硬雪上,发出急促的碎响。
这段路走得很紧。
沈行把队伍压成一条长线,前头老赵探路,中间三辆爬犁贴着车辙走,后面留人扫尾。大刘和铁柱手里攥着从宝局里顺出来的马鞭,却很少真抽到人身上。鞭子在空中炸响,比落在肉上更有用。那六个汉奸听见一声响,肩膀就跟着一抖,脚下越发拼命。
一个瘦猴似的汉奸没跑出二里,脚下一滑,摔在冰硬的车辙上,半边脸擦出一片血。
爬犁被他一带,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沈行走过去,从腰里拔出镜面匣子,顶上火,枪口压在那人额头前。
“起来。”
那瘦猴瞪着眼,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沈行的手很稳,“我不说第二遍。”
瘦猴喉咙里挤出一声哭音,手脚并用爬起来,扑到爬犁边继续推。他已经跑不动了,可刚才山沟边的血腥味还在鼻子里,眼前这支枪又比风雪更冷。求生的劲从骨头缝里挤出来,逼着他重新迈开腿。
后头几个汉奸看见这一幕,谁也不敢再装瘫痪了。
沈行收枪,继续往前走。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留下这六个人,不是为了养着他们,也不是为了大发慈悲。他们知道便衣队、伪警署、村里眼线和赵德海同日本人的信路,暂时还有用。可这种人不能让他们存半点侥幸,体力要压干,胆气也要压碎。到了歪脖子沟,他们才会老实吐出剩下的东西。
大车道在黑夜里伸向远处,像一条冻硬的灰白带子。
路两边是低矮的荒坡和冻僵的灌木,偶尔能看见被雪压弯的枯草。风从平地上刮过来,没有林子挡着,打在人脸上像刀片。队伍很安静,只有马蹄、爬犁和急促呼吸混在一起,压着夜色往前赶。
到了半路,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队伍立刻停住。
老赵趴在路边听了一会儿,又爬上一道小土坡看了看,回来时声音很低:“不是巡逻队。南边村子里狗叫,风把声音带过来的。”
沈行点头,抬手让队伍继续。
老赵担任尖兵,每过一个岔口,都先摸过去看车辙和脚印,确认没有新鲜马蹄印,队伍再快速通过。三十里路被硬生生走了两个多时辰,六个汉奸到后来已经不像在跑,更像被绳子和刺刀拖着往前挪。
早上六点,东方的天际线终于露出一点死灰色。
远处辽东山脉的轮廓从黑暗里显出来,像一排压在天边的铁脊。老赵指着大路右侧一片黑压压的原始松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霜。
“爷,前头就是野猪林岔口。”
“下大路,进林子。”
沈行一声令下,车队向右拐去。
硬路到这里断开,前面又是没过膝盖的深雪。几匹马刚进去,速度立刻慢下来,爬犁也变得沉重。走在最后的小李子和两个战士没有跟着进林,他们倒退着沿车辙扫了半里地,用粗松枝把拐入林子的雪痕一点点抹平,又在大车道上补了几道乱车印,把岔口搅得像往日拉木头的车队随意停过。
直到从路面上看不出拐痕,他们才追上来。
进了野猪林,队伍紧绷了一夜的气才慢慢松开。
树冠挡住了风,林子里冷,却安静。积雪很厚,松枝低低压着,偶尔有雪块落下来,砸在棉帽和枪身上。
这里离官道已经远了,林间岔路多,沟坎也多。外人就算牵狗追进来,光是那些被风雪反复盖过的老雪窝子,就能把人绕得头昏。
沈行敞开那件黄呢大衣,吐出一口白气。
“到了这儿,慢下来。先把气喘匀,马也缓一缓。”
大刘把捷克式往肩上一挪,笑了一下:“还是林子里踏实。”
沈行看了他一眼:“踏实也别放松警惕。前头照旧探路,后头照旧扫尾。歇脚归歇脚,枪别离手。”
这句话一落,刚松下来的几个老兵又把枪带紧了紧。
山里是他们熟,可熟不等于没危险。尤其现在拖着粮食、枪和金银,后头还带着几个汉奸活口,任何一点松懈都可能出事。队伍放慢速度,却没有散开。该在前头探路的照旧探路,该护爬犁的贴着爬犁走,该盯俘虏的也没把眼睛挪开。
林子里的路比大车道难多了。
爬犁一进深雪,阻力成倍上升。马拉得费劲,那六个汉奸就得用肩膀顶着后头推。大路上他们靠恐惧撑着跑,进山后又被深雪折磨。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到膝盖,拔出来时像有东西拽住脚踝。没走多远,他们的喘息就变成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沈行没有催得太狠。
死在路上就没有价值了。可他也不让他们闲着,爬犁陷住就推,遇到坡就顶,歇脚时也只能靠在树边喘几口。
几个汉奸身上的傲气和油滑,在这一趟雪路里一点点被磨掉。到后来,老兵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们就立刻低头扶车,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中午前后,队伍在一处背风岩缝停了一次。
众人从怀里摸出冻硬的饼子,就着雪水慢慢嚼。沈行让人给马喂了几口精料,又检查了爬犁上的绳结。
赵德海家的金条和大洋被压在最里头,外面盖着白面、棉布和弹药箱;短枪另装了两只麻袋,由大刘和钱有根轮流看着;账本信件则在周士彰怀里,外面裹了油布。
休息不到一刻钟,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傍晚时分,歪脖子沟那个隐蔽洞口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守在洞口的人早就听见暗号,伪装用的麻袋被掀开,一股暖气夹着肉汤香味涌出来,扑到众人脸上。走了一天一夜的人被这股热气一冲,眼眶都发酸。山外是风雪、追兵和雪窝子,洞里却有火光,有热汤,有自己人的声音。
陆长海带着几个伤兵迎出来,扫了一眼三辆压得满满的爬犁,立刻吆喝起来。
“爬犁拉进洞!马牵后头喂精料!伙房把热汤端出来,先让弟兄们灌两口热的。伤了脚、冻了手的先过来烤火,别硬撑!”
二夯刚被扶进洞,就被老陆按到火边,热汤塞进手里。那六个汉奸被拴到洞后,不许靠近火,只给了一碗热水吊着命。
沈行把身上的枪交给旁边战士,没急着去烤火,而是直接走到那张用来清点物资的大青石板前。
“先卸车。”
大刘冻得手指头都不大听使唤,一听这话,眼里却又亮起来。
“爷,俺都等不及了。”
几只麻袋和油布包被拖到石板前,绳结被刀挑开。
“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