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条和大洋被倒在青石板上,哗啦一声滚开。
马灯昏黄,火光被山洞里的烟熏得发暗。赵德海搜刮半辈子的家底摊在石板上,十几斤大黄鱼、几百块现大洋,黄澄澄、白花花地挤在一起,压得石板边缘都像多了一层冷气。若放在关内大城里,这些东西足够几十口人安安稳稳过上许多年。
可歪脖子沟这帮人只扫了一眼。
大刘脚边滚来一根大黄鱼,他低头看了看,鞋尖一拨,把它踢到旁边。
“挡道。”
他的眼睛越过金条,落在爬犁后头那几个帆布枪袋上。袋口被绳子勒得很紧,布面结着硬霜,里头鼓鼓囊囊,压出枪身、木盒和弹匣的棱角。二虎蹲过去,手悬在绳结上,又回头看沈行。
“爷,开不?”
沈行看着这帮人的眼神,不由的笑了。
方才倒金条时,老陆和钱有根还多看了几眼;枪袋一搬上来,突击组那几个人全围了过来。大刘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二虎鼻尖冻得通红,铁柱抱着胳膊站在后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袋口。
“开。”
二虎立刻抽刀挑断绳子。
帆布袋一松,短枪、枪套、弹匣和桥夹顺着布面滚到石板上。
“哗啦——哐当!”
金属撞击声在洞里散开,清脆得像一串急雨。四十多把短枪铺满青石板,长管、短管、深烤蓝、旧磨痕,全混在一起。几只木头枪盒磕到石板边,发出沉闷响声;压满子弹的桥夹从枪堆里滑出来,黄铜弹壳在火光里一闪,又被旁边的枪套压住。
大刘喉咙动了动。
二虎伸手想摸,被沈行瞥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老乔和小顺子站得靠后。老乔盯的是枪管和磨损,小顺子看得更细,视线在木托接口、表尺和弹匣仓上停得久些。这段日子练枪练多了,他们已经知道一把枪威风归威风,到了手里还得看枪机顺不顺、供弹稳不稳、准头靠不靠得住。
沈行没有急着分枪。
他偏头看向后洞方向,对几个伤兵抬了抬下巴。
“把那六个舌头带到后洞。粗铁链拿出来,跟孙大彪锁一块儿。”
几个伤兵应声过去,把那六个便衣队俘虏拽起来。几个人被风雪和一路重活折腾得瘫软,听见后洞两个字,腿又软了一截。绳子一拽,他们被拖向山洞深处,鞋底在石地上蹭出一串乱响。
后洞阴冷潮湿,乱草堆旁拴着粗铁链。孙大彪穿着破棉袄,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这段时间在歪脖子沟,他已经被磨得没了当初伪军头目的架子,听见脚步声,只敢抬眼偷看。
火光晃过去,他认出其中一个俘虏,脸色猛地变了。
“老四?你咋也进来了?”
那个叫老四的便衣小头目被拖得跪倒在草堆边,一看见孙大彪,整个人像塌了一样,眼泪立刻涌出来。
“孙大哥,完了,全完了。赵队长栽了,宝局里的弟兄全让他们收拾了。俺们这是进了拔舌地狱啊!”
孙大彪听得浑身一颤。
他心底原先还藏着一点逃跑的念头,总想着这些山里人迟早有松懈的时候。可桥头镇便衣队那一窝都被端了,赵德海也栽了,他这点伪军头目的身份,就像草堆里一根烂绳。
押人的战士一脚踹在老四腿弯上。
“闭嘴。再嚎,现在就拖出去。”
铁链被拉过来,粗重的链环穿过几个人脚镣。那把带内六角锁芯的大铁锁咔嚓合上,声音沉得像铁门落闩。孙大彪和六个新来的俘虏被锁在一处,谁想挪一挪,都得带动整条链子。
从这天起,歪脖子沟后洞的苦力又多了六个。
前洞青石板边,短枪清点已经开始。
大刘、二虎和几个突击组骨干围成半圈,火光映着他们冻裂的脸。沈行蹲在石板前,先把枪堆摊开,再一把把拿起来过手。
这些枪来路很杂。
赵德海的便衣队有钱,也有门路,可那帮人懂的是吓唬百姓和给日本人带路,不是真懂枪。好货、旧货、杂牌仿制、撑门面的样子货全混在一起。枪身上有油擦得细的,也有握把松动、枪机发涩的;有几把外表看着威风,拉机柄一动,里面就带出一股旧油泥味。
沈行看机匣,看枪管,看弹匣仓,看木托槽,又拉开枪机听声音。老陆站在旁边,接过几把磨损重的,掂一掂枪身,再看弹簧和击针。两个人都没废话,枪在手里过一遍,便被分到不同位置。
成色好的放左边,能修的放中间,毛病大的放右边。
几把南部十四式也被挑出来。沈行看了一眼,单独搁到旁边。
“这个先收着,别急着发。弹药不好补,保险也别让新手乱碰。”
老陆拿炭条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短枪堆里最让沈行在意的,是那十一把枪管略长、弹匣仓宽大、机匣左侧带椭圆形快慢机拨片的毛瑟手枪。它们比普通盒子炮更沉,枪身线条也更流畅,几把保养得极好,烤蓝还泛着深色光。赵德海那帮便衣队靠着日本人敲骨吸髓,倒真弄到了硬货。
沈行把这十一把单独摆出来,抬头看向小李子、铁柱几个突击组骨干。
“都靠过来。”
几个人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沈行拿起其中一把,拇指按住枪身左侧拨片。
“咔哒。”
拨片从标着“N”的位置跳到“R”的位置。
“看这个。”沈行指着拨片,“N是单发,R是连发。能拨到这儿的,才是快慢机。普通盒子炮、镜面匣子和这东西模样像,真打起来差得远了。”
小李子盯着那小拨片,眼睛都不眨。
沈行把木头枪盒接到握把后头。
“插二十发长弹匣,木盒抵肩,五十米内短促连发,清屋、压门、打拐角,都能接上突击组的火力。”
他抬眼扫过几个人。
“丑话说在前头,这枪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木托抵肩,三到五发短点,打完立刻换位置。谁学胡子横着扫,枪收回来。”
小李子立刻点头:“爷,俺肯定按规矩来。”
沈行把那十一把快慢机推到一边。
“这是这趟最肥的肉。你们不是眼馋我那把么?这些都是和我那把一个路数的,有几把成色比我那把还新。先配给突击组最前面的尖刀。以后进屋清场、巷子遭遇,短管子弹匣打空,别站在原地换弹匣,直接拔这个接着开火。”
突击组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些。
他们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短管陆氏在近战里已经够凶,可三十发一打空,换弹匣那几息就是命门。多一把抵肩快慢机,最危险的几步距离里就多了一个火力。
铁柱双手接过一把m712,动作比接金条还小心。他摸着冰凉枪身,咧开嘴,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沈爷,俺以前在镇上混的时候,就光听道上的老胡子吹这快慢机的威名了,那可是有钱都买不着的好货,这回算是真摸着真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