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左右两边的同时将目光盯向中间的晋商范家众人。
两边头人一对视,便不约而同的想到这趟差事,可是个把边军往死里得罪的活儿。
那些丘八说得对,那些还想往上升一升的将军们看在仕途的份上,不敢得罪他们这些文官和太监,可整个辽东十三四万边军,总兵也才八个,副将参将也才几十不到百员。
更多的反而是这些刀口舔血的中低层军官和苦哈哈的大头兵。
得罪了些帮人,什么时候和范家商队一般给你来那么一下子,他们才不会管你是三堂进士出身还是宫中两厂提督。
弄死你一埋,就是建奴又犯边杀人了。
两边看范家的眼神越来越冷,这范家的好处,都是上面大人厂督拿的,他们这些跑腿的,可没得好处。
为了一个范家,得罪最狠的边军,甚至搭上大伙性命,这可不划算啊。
仅仅只是对视一眼,虽然两边本身也是属于不对付的阵营,可大家都不是啥好鸟,彼此想干嘛,那真叫一个一眼万年。
范敏栋还乐滋滋的享受着家族的这驱虎吞狼之计,结果突然两边就没了声,哪怕这群边军莽夫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管是往日文官清流还是厂卫阉宦,在最后的涉权问题上,是一句话都不带多接的。
任由童悯笙的骑兵哨霸道的接管整个杏山驿。
范敏栋眼看着驿丞就要交权,顿时急了,他范家之所以愿意以山西钱粮支援河南,湖北湖南的剿逆。
就是因为北出辽东的通道北断,建奴那边已经前线断粮,几次三番晋商都没能把走私通道打通,如今已经快围不住锦州了。
他范家在东北的生意,可还需要一个能够压着大明边军打的建奴来保证他们的皮草,人参,药材,黄金等垄断生意。
如果建奴不行了,人家辽东边军自己就可以派人入老林子搞这些,到时候整个大明市场来自东北的顶奢行业和黄金市场就得由边军们说了算了。
这些年来, 通过南北货的低收高卖,他们晋商可以说是呈倍增的爆发式积累财富。
为了让辽东局势保持对他们有利,他们甚至都不惜割肉支持朝廷平叛。
可这才不过是遇到几个小喽啰,连正式交锋都算不上的偶遇式摩擦,三司和厂卫的人居然就怂了。
顶着这次调查,他们可是一次性集结了数百辆车的运力,只为借此次机会一次性为建奴解决接下来几个月的军粮和铁器,火药补给。
可而这杏山驿是整个辽东连接南北的必通道,不然朝廷也不会把驿站建在这里。
让边军在这个时候接管戒严了这里,那他们前期的朝廷投入,收买的地方官,已经上路的庞大运输队又算什么?
啪!
一声沉闷的桌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中央的范家人身上。
不等别人说话,范敏栋沉声道:
“这位把总,你们明知朝廷钦差才到杏山驿,你们就把杏山驿戒严了,是不是边境布防我们不得而知,可如此明显针对朝廷调查,无视我晋商诉求的举动,只怕这不只是你的意思吧。
看来,这里面的水,深到所有人都小看了辽东,仅仅弹劾洪督师和曹总兵,是远远不够的!”
童悯笙阴着脸走了过去道:
“你是谁?朝廷官员,是你说弹劾就能弹劾的?”
“不才山西范家,范敏栋,受叔父,伯父信任,忝为辽东商行二掌柜!”
啪!
一声脆响,童悯笙的耳光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闪电般的就打在了这范家二掌柜脸上。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今天在场的不是官军就是贵信,他们妨碍军权防务,我怎么着都得给他们的主子留面子,可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染指朝廷边政。
别且不论你范家是不是苦主,就凭你们这不知轻重缓急的态度,我就可以定你们一个破坏边防的重罪!”
别人贪图晋商利益,平日里多加礼遇忍让,童悯笙一介边关武夫,要什么自己有手有弟兄,可不惯着他们。
其余两方人看着这个边关小把总如此狠厉,顿时就把算盘打得更精了。
青袍文官避开了童悯笙一步才道:
“范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边军要政,可开不得玩笑,你没有诰命圣旨,也无部堂令册,确实无权干涉边关军政的。
而且我们这不是来查案了嘛,朝廷对你们晋商的诉求,是有态度的。
可有态度归有态度,凡是它得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等我们安顿好了,我和曹公公会抓紧给你们查的。
今天这事儿啊,急不得,别人把总也是奉命行事,都是自己人,别乱了和气。”
“这位把总,咱家作个和,范公子不知道边关规矩,你也打了他,也算是扯平了。
看在我们曹督主的份上,此事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姓曹的年轻太监也站起身皮笑肉不笑的劝和道。
童悯笙耳光也打了,话也怼了,杏山驿接防的事儿也定下来,自然见好就收,毕竟他今天的一切作为,不过是为了在曹总兵那里标记出一个固有印象罢了。
抱拳拱了拱手道:
“童某奉上令行事,一切并不针对谁,只要这位范公子别坏我辽东军中规矩,我并无他意!”
范敏栋捂着被扇肿的脸,心中那个窝火啊,可如今显然自己不占优势,阴沉的面庞下,甚至都已经决定引建奴鞑子越边接货顺带给他削死这帮嚣张蛮横的边骑了,可嘴上却只是淡淡道:
“一切听张陆给事和曹公公的。”
…………
不欢而散的驿站大厅中,只剩下童悯笙和留守驿站的甲字旗总旗官郑犁亭。
看着童悯笙玩味儿的盯着摔门而去的范敏栋等人,他压低声音试探道:
“把总,做了他们?”
童悯笙无语的瞪了他一眼道:
“你是真想给曹总兵头上扣死盆子啊!
朝廷钦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捅这个马蜂窝。
他们爱查,让他们查就是了,我们在前面打了样,后面的总兵没有一个是善茬,不管他们怀疑到谁头上,谁都不会让他们轻松的回去复命的。
反而是那范家二公子,被我扇了一巴掌,我都等着他出格了呢,没想到居然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儿。
这种人,要么有更大的手段等着我们,要么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忍住。
但是不管是什么,对我们,对辽东镇,都不是啥好事儿。
晋商能量不小,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今天这些亮明态度了。
即便是曹总兵,牵制太多,也不好给弟兄们放权太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够为督师和总兵大人抓到对手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