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人定,一天的折腾,加上晚上的粗面馒头,让这群还不适应高强度折腾的新兵们聚团而眠。
童悯笙和郑犁亭轻手轻脚的走在各临时帐篷之间。
值夜的老兵时不时的转身向二人抱拳行礼,都被他们轻轻抬手免了回去。
登上谷口临时加高的土墙上,郑犁亭见远离了士兵休息的帐篷,这才压低声音道:
“千总,对于部队全面放弃防御和近身作战的训练大纲,卑职实在是有些担忧。
这满洲建奴可是号称以一敌百的野蛮子,弟兄们要是没点防身的真本事在身,我怕我们有一天会吃亏。”
童悯笙苦涩道:
“郑老哥,你以为我不想吗?
可是你看到的,前线的命令先于部队的组建,战场的任务急于弟兄们的成长。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只有尽一切累赘去做取舍。
硬碰硬,在杏山我们就已经实践过了,三百多号驰骋西北的精锐铁骑,一个晚上,我们直接没了一半。剩下的还伤残了三分之二。
这辽东的战场,远比西北的更惨烈,更凶险。
说句自私的,你我好不容易混上来,今天曹总兵有用兵之急,大手一挥任你我扩充,可明天呢?后天呢?
在辽东生存,有兵,能混,你才是个人。
弟兄们不是耗材,我们也没有那么多资源和机会来一次又一次的消耗。
我再进一步就是守备游击了,手底下不能说一点家底都没有。
让他们活着走下战场,才是你我的本事。
一群新兵蛋子,如果连逃命的本事都掌握不好,我又如何奢侈他们能够和鞑子正面硬刚?
我知道,我这个决定让其他兄弟部队的人觉得是个笑话。
可别人的偏见,和活着相比,一文不值。”
郑犁亭苦笑道:
“那,那平时让我和老弟兄们教教他们近身作战也是可以的嘛?”
童悯笙转头看着他认真道:
“凡事在精而不在杂,短时间内,他们能把最简单的做精,做成常态,也是一种本事。
这种本事或许单个,三五个一文不值,可我们是军队,是上千人的骑标营。
三人成众,众志成城!
军队从来不看个人武力有多好,真正的战场,它只看哪一支队伍更坚韧,更统一,更团结!
我不是韩信,也不是李靖,没有他们的天赋和用兵如神!
我要对你们负责,要对那群新兵蛋子负责,我就必须去繁就简,以生存为第一要务!”
“可,可其他……”
就在郑犁亭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谷中隐隐传来震动,接着是模糊的马蹄齐踏声。
“!!!”
二人心中一震,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道:
“来了!”
“哨兵,发响箭,敌袭!”
“快,叫醒所有人,各就各位!”
“……”
二人熟练的发号施令,不等亲兵牵来战马,童悯笙和郑犁亭已经各自在谷口矮墙的南北两头组织起防御了。
两边坡墙上的两位把总也迅速安排骑射手的战位,虽然是一支刚组建不到十天的新军,可这强有效的组织能力,让整个谷口防御阵地展现出了有序而沉稳的防御节奏。
踏踏踏……
由远及近的战马轰鸣声,引得大地震颤,漆黑的原野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横摆了数百丈。
童悯笙骑在自己的战马上,嘶声竭力道:
“弟兄们,不要慌,按我教你们的来,听号令,稳节奏,心不乱,咱们就赢了一半。
鞑子的战马越不过高墙, 他们的强攻看不清你们的身影。
握紧你们的弓,听准长官的箭,不要瞄准,不要犹豫,奋力开弓,我要童字营的箭雨覆盖号箭所到之处!
正面的斩马手,不要害怕,不要胆怯,你们身后的火器,会让所有的敌骑止步于你们十步外。
你们要做的,握紧手中的斩马刀,挡在每一个火枪兵身前!
火枪手弟兄们,填满弹,压上簧,沉住气,敌人不进三十步不抬枪,放敌去二十步,听准好令,两段式射击,做到射击换弹两不误。
兄弟们,平时怎么练,今天就怎么打,在绝对的火力覆盖下,任何精锐,都是你们的活靶子!
本千总承诺,拒敌于前,灭敌于阵,杀羊宰马,赏银不断!
是吃肉的狼,还是吃屎的狗,就看你们表现了!”
“虎!虎!虎!”
“千总威武!千总豪气!”
“战!战!战!”
“…………”
整个谷口防线,上千雄壮呐喊,反而压过了越来越近的战马奔腾声。
星火满原的鞑子进攻骑阵中,甲喇额真哈尔都听着谷口气势恢宏的喝战声,心中没来由的生起一股不安和憋屈。
特么的松山那边兵雄马壮,栽了个跟头也就认了,可怎么看这边的气势,反而比那边还要好战啊。
借着火把闪烁的余光,对着不远处的几个牛录额真道:
“奴儿巴,赤目儿,完颜达,情况不对,各留一伍回护辎重车队,其余牛录不要一股莽撞。
奴儿巴,你率你部率先冲阵,赤目儿,完颜达两部左右弓箭掩护!”
“额赫!”
三人应了一声,各自甩了个鞭花便分头行动。
哈尔都待骑阵一分为三,这才松了一口气暗自嘀咕道:
“长生天保佑,保我大清勇士一举突围。
兜兜转转十多天了,真的不能再拖了,这次的明军,实在太诡异了!
我大清勇士,折不起,也不能输!”
可是随着骑阵接敌,他们的箭雨才射出一波,结果就听到两边坡墙上射出两道刺耳的响箭,紧接着就是拇指粗的破甲大箭劈头盖脸先射到了掠阵的俩后牛录头上来。
“啊!”
“哎呦!”
“额滴长生天!”
“……”
接连的惨叫声和落马声在左右两牛录接连响起。
可两翼的弓箭来向,连个火把星点子都没有,他们个个火把林立,都射正前方谷口了。
这接连不断的乱箭左右覆盖下来,他们完全就成了打着火把的箭靶子。
哈尔都不敢赌两翼到底是不是佯攻偏师,为了不成活靶子,只能咬牙道:
“左右两翼,立刻灭了火把,对面有伏兵!
都给我看准前方,主攻谷口,一鼓作气冲破它!”
“…………”
这次没有坚定了回答,不过好在火把总算稀稀落落的熄了。
而谷口阵地正前方,童悯笙和甲骑哨靠着土墙硬扛了几波鞑子骑射后,眼看鞑子先锋已经突破三十步,童悯笙和郑犁亭同时起身拉弓道:
“弓箭手,射!”
“火枪手,一段射击准备!”
“放!”
嗖嗖嗖……
砰砰砰……
粗大凌乱的弓箭直指骑阵后阵,密集炙热的铁砂弹则成面状直接覆盖了二十步以内的所有敌骑!
“啊!”
“什么东西?!”
“好痛,好烫!”
“唏律律……咴儿!咴儿……”
战马哀鸣和骑卒吃痛落马的声音在黑夜里响成一片!